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屋里,扛起了那把被他鄙夷的锄头,大步走出家门。
“都他娘的别挺尸了!”他的吼声在村里炸响,“我铁秤砣活了一辈子,没求过天,没拜过地!今儿个,咱们十户人家立个‘共耕契’,老的少的,有力的出力,有脑的动脑!咱们不等天上掉饭,自己给自己打出个活路来!”
当晚,铁秤砣的村子,几十年来第一次,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锤凿之声、拉锯之声响彻了整夜。
与此同时,老罗锅之子正奉苏晚萤之命,巡查各县的农具改造进度。
在一处偏远的村落,他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村民们竟将那幅精美的《新农图》裱了起来,高高悬挂在祠堂的正中央,与祖宗牌位并列,日日焚香叩拜,奉若神明。
可村里的田地,却依旧荒芜,农具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
一股怒火直冲老罗锅之子的天灵盖。
“蠢货!”他冲进祠堂,一把扯下那幅图,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将其狠狠掷在地上,“我爹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图纸是活的!是要拿来用的!不是让你们拿来供的!你们供它,不如照着改它!”
他当众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刻刀,蹲下身,就在那被众人视为神物的图纸上,根据当地的地形特点,飞快地增补了几笔,画出了一套更适合本地的“双层排水沟”结构。
“看好了!就这么挖!水就能自己跑,肥就能自己留!”他一边画一边吼,随后抓起一把锄头,当场就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挖起了示范沟。
围观的村民们,从惊愕到羞愧,一个个低下了头。
第二天,整个村子都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深夜,小满升回到归萤堂,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
“先生,井底的血藤,已萎缩了九成九,只剩下发丝般细的一缕了。”他禀报道,“但……那心光萤每到子时,依旧会震颤一次,仿佛还有一丝残念在苟延残喘,无法彻底根除。”
苏晚萤静静听着,从袖中取出那枚由泼天功德淬炼而成的“破障钉”。
此钉本应通体晶莹,无瑕无垢,可此刻在灯火下,钉身之上,竟浮现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她眸光骤然一凝。
“有人在用‘伪善’喂养阵眼。”她一语道破天机。
裴玄度已倒,但他那套“以恩养怨”的逻辑,却在某些角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
那些无条件的施舍、不求回报的给予,看似是善,实则剥夺了受助者的尊严与能动性,将其变成了“恩情”的附庸,这同样是一种能滋养“啖恩阵”的力量。
“病根未除,光靠饿是饿不死的。”苏晚萤冷声道,“得让他们自己学会刮骨疗毒。”
她抬眸,对小满升下达了一道全新的命令:“传令下去,所有萤田社,即日起设立‘纠错榜’。凡社内之人,不论身份,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能指出《新农图》的疏漏、或是工程建造中的弊端,一经核实,皆记功一分!功分可用来兑换农具、盐布,甚至抵扣社仓的借贷!”
这道命令,比停止施粥、借贷农具更加震撼人心。
它意味着,帝师不再是那个永远正确、高高在上的神,她也会犯错,她的政策也需要被修正。
而修正这一切的权力,交到了每一个普通百姓的手中。
七日后,东野县的“纠错榜”上,贴出了第一张帖子。
一名老实巴交的农户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东野渠段坡度过缓,平日尚可,若遇雨季,必会淤塞。
主管该段工程的匠人羞愧万分,当即请罪。
老罗锅之子闻讯,连夜亲赴现场,顶着寒风重新勘测地形,最终提出了一个精妙的“三级跌水”方案,既解决了淤塞问题,又能利用水流落差带动水碓。
工程重启的那一夜,奇迹发生了。
渠段沿线的百姓,担心匠人们摸黑看不清,竟自发地提着灯笼、点着火把,从山坡到平地,密密麻麻地围在工堰两侧。
那光芒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条流淌在人间的璀璨星河,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高阁之上,苏晚萤凭栏远眺,望着那片由无数凡人意志点亮的星河,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识海中的心光萤,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一夜,京城地脉深处,代表着“感恩”与“依赖”的最后一丝能量流,被一股名为“担当”与“责任”的磅礴意志彻底取代。
那个以她的命格为阵眼、以万民依赖为养料的巨大茧状阵图,在一阵无声的悲鸣中,悄然崩解了一角。
“好孩子们……”她轻声低语,仿佛在对那片土地上所有正在奋斗的人说,“你们终于,不再需要我‘救’你们了。”
就在她心神激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圆满之时,楼下忽然传来小满升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妇人压抑着哭腔的恳求。
是阿禾妈的声音。
“先生,求您救救这个孩子!”
苏晚萤收回目光,微微蹙眉。
只见归萤堂厚重的楠木大门前,那个刚刚在荒坡上创造了奇迹、浑身充满了力量的女人,此刻正紧紧抱着一个瘦弱的孩童,满脸焦急地跪在门外。
那孩子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一双眼睛被粗布紧紧蒙着,仿佛在畏惧着世间的一切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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