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瘦弱的身躯在阿禾妈怀里抖得像风中残叶,粗布蒙眼,仿佛隔绝的不是光,而是某种足以吞噬灵魂的恐惧。
阿禾妈,这位刚刚带领全村开荒、浑身散发着磐石般力量的女人,此刻却双膝跪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哭腔:“先生,这是邻村的小豆芽,求您救救他!”
苏晚萤自高阁缓步而下,清冷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小满升已抢先一步上前,想要将阿禾妈扶起,却被她固执地挣开。
“怎么回事?”苏晚萤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禾妈语带哽咽,飞快地说道:“昨夜,这孩子贪玩,跑到了北岭那口废弃的井台边,不知怎地就摔了一跤。醒来后……醒来后眼睛就看不见了!可他说,他能听见,听见好多好多人在哭,在说话!”
北岭废井?
苏晚萤心头一凛,那正是当初裴玄度布下的“啖恩阵”的一处小型节点,虽已废弃,但地脉怨力盘结,绝非善地。
她蹲下身,无视孩子因陌生人靠近而加剧的颤抖,伸出两根素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小豆芽瘦削的手腕上。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但更令她心惊的是,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异常气机,正在这孩子细若游丝的经络中乱窜。
那并非病气,也非邪气,而是一种混杂了无数人祈愿、失望、依赖与怨怼的复杂能量体。
是“愿尘”!
苏晚萤瞬间明悟。
那是“啖恩阵”在崩溃瓦解之时,被那股“自立成光”的磅礴民意冲刷激荡,从地脉深处反噬逸散出的能量残渣。
寻常人无法感知,但这孩子阴差阳错,神魂在那一刻与地脉产生了共振,竟将这“愿尘”吸入了体内,堵塞了视路,却意外开启了另一重感知!
他听见的,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心中最真实的声音!
苏晚萤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从【天道功德簿】中调动了一缕至纯至净的功德清息,如春风化雨般,悄然渡入小豆芽的识海,帮他梳理那片混乱的“声音”。
当夜,安置在归萤堂偏房的小豆芽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蒙着双眼的布巾下渗出大颗的泪珠,他挥舞着手臂,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喊:“别烧了!别再烧了!你们……你们别把灯都给了一个人啊!”
守在旁边的阿禾妈和小满升大惊失色,完全不解其意。
唯有苏晚萤,立在门外暗影中,身形剧震,如遭雷击。
别把灯都给了一个人!
这不正是当初她初行善举,在寒冬雪夜点燃粥棚灯火,万千灾民跪伏于地,将她视作唯一救世主时的场景记忆吗?
那是被“愿尘”记录下来的,最深刻的“依赖”之声!
她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豆芽,你还听见了什么?”
那孩子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哭诉道:“好多,好多的声音……有的在说,‘我能不能……也教别人写字?’,有的在问,‘俺也能算工分,为啥不能自己定规矩?’……还有,还有个声音在喊——‘我不想再当被救的人!我不想!’”
最后那一声呐喊,仿佛是积压了千年的嘶吼,在静谧的房间里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麻。
苏晚萤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懂了。
她停止施粥,给予工具,是强行斩断了依赖的藤蔓。
而此刻,经由这孩子的口,她才真正“听”到,在那片被她“抛弃”的土地上,破土而出的,是何等茁壮、何等蓬勃的渴望!
“小满升!”她当机立断,下达命令,“即刻备车,你亲自护送小豆芽,遍访京畿五县所有萤田社!”
小满升一愣,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
一场奇特的巡游就此开始。
每至一村,小豆芽不必下车,只需在村口静坐片刻,那被蒙住的双眼下,便会淌出泪水,口中喃喃说出此地百姓心中最深、最隐秘的渴望与不满。
在南陵镇,他听见老匠人睡梦中的呓语:“图纸是活的……我想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接着改这张图……”
在西山坡,他听见一位正在灶台忙碌的少女心中低语:“阿禾妈能当领头人,我也想试试当督工,不光是给大伙儿做饭……”
最令人震动的一幕,发生在铁秤砣所在的村子。
那夜,小豆牙忽然在睡梦中痛哭失声,哽咽道:“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对不起帝师,我们以前……以前只想张着嘴,等着您来……”
消息传回,连夜从村里赶来的铁秤砣,听完小满升一字一句复述的记录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先是涨红,而后化为铁青。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浑浊的双眼中燃起两团怒火,猛地一拍桌子,那厚实的木桌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