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人!不是圈里等着喂食的畜生!”老汉的吼声带着无尽的羞愧与愤怒,“凭什么活了一辈子,就只能盼着上头的人发善心?凭什么!”
他霍然起身,对着小满升深深一揖:“烦请小哥带话给帝师!我们十里八村的老家伙商量好了,要联名上书,成立‘耕议会’!这水渠怎么调,田地怎么分,该由谁轮值,我们自己议,自己定!”
与此同时,阿禾妈在听闻了各村女子的心声后,亦是心潮澎湃。
她召集了南陵镇所有识字的妇女,将那些早已被她们丢弃的《女诫》残卷付之一炬,在熊熊火焰旁,一笔一划地开始编撰一本全新的册子——《女子耕读录》,第一条就石破天惊:妇孺亦可参议田事,工分等同男丁!
风暴,正在以一种苏晚萤未曾预料的方式,席卷整个京畿。
小满升带回的记录册中,还有一份奇特的记载。
近几日,京畿五县,有数十名孩童都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梦见一座高耸入云、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白塔,塔顶立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背影,她手中持着一盏灯。
而在她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大地,那里,有万千微弱的灯火,正从村庄、田野、屋舍中缓缓升起,与塔顶那盏灯遥相呼应,最终汇成一片璀璨的人间星海。
苏晚萤凝视着那份记录,良久,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忆起,幼年时,那个被困在侯府后院、郁郁而终的母亲,曾抱着她,在夏夜的萤火中轻声讲过一个故事。
“萤萤,记住,真正的圣者,不是高坐在庙堂之上享受香火的泥塑金身,而是在人间行走,点亮凡人心灯的那个人。”
心灯……
她豁然开朗,从密匣中取出一物——那是归萤灯的残芯,自她觉醒系统后便一直温养在识海,如今已化作一枚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星辰的琉璃珠。
她走到小豆芽床前,将这枚温润的琉璃珠,轻轻放在了孩子的掌心。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小豆芽全身。
他那被粗布蒙住的双眼虽然依旧紧闭,瞳孔未曾睁开,却忽然停止了哭泣,脸上露出一种安详而澄澈的神情,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灯……没有灭。”
“是我们……是我们都点亮了自己的。”
当夜,子时。
苏晚萤独坐归萤堂最高层的密室,指尖一弹,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凭空而起,点燃了那盏虚幻的“逆灯”。
这一次,火光映照出的景象,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盘踞在地脉深处的巨大茧状阵图,竟开始缓缓地逆向旋转!
原本如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京城、汇聚向她命格的善念流光,此刻竟如江河倒灌,化作一道道更加纯粹、更加磅礴的金色能量,反向滋养着九乡八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不愿再被施舍的灵魂!
她摊开手掌,那枚由泼天功德淬炼而成的破障钉静静躺着。
钉身上蛛网般的裂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仿佛被金色的光芒填满,化作了一道道玄奥华美的纹路。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裂痕,一声轻叹,宛若天籁。
“原来……功德不是我给予他们的。”
“是他们,借我之手,还给了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
京畿五县的广袤大地上,一盏,十盏,百盏,千千万万盏灯火,在不同的村落中自发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节日的灯彩,而是无数匠人、农户、妇人,在为了自己的“耕议会”、自己的“耕读录”、自己的未来,而彻夜劳作、议事的灯火。
它们汇聚在一起,宛如星落人间,璀璨得令人心折。
苏晚萤静静地看着这片由凡人意志点亮的星河,感受着体内功德簿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圆满。
那禁锢了她十数年命运的巨茧,正在从外部被一点点瓦解。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大潮已经逆转,可那最初投下毒素的源头,那一切罪孽与因果的起点,依然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地脉的最深处,也扎在她的命格之上。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无尽的黑暗,望向京城中那座熟悉而又冰冷的府邸——靖安侯府。
是时候,回去了结一桩真正的因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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