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靖安侯府。
那口承载了苏晚萤半生噩梦的后院废井,今日却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
井台四周,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排的,正是阿禾妈、铁秤砣、老罗锅之子等新晋的民议会代表,他们神情肃穆,眼中既有紧张,也有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晚萤一袭素衣,立于井旁,清冷的目光扫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最终落在那幽深如兽口的井口上。
风吹动她的衣袂,宛如一尊即将行刑的谪仙。
“帝师大人好大的阵仗!竟要亲自祭井?”
一声刺耳的冷笑划破了凝重的气氛。
被两名禁军押解至此的裴玄度,虽狼狈不堪,发髻散乱,一双眼却依旧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苏晚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你以为烧几张地契,改几条规矩,就能破我前朝百年气运凝结的‘归烬大阵’?苏晚萤,你太天真了!只要人心尚存一丝仰赖,一丝贪念,一丝对‘神’的祈求,这大阵便永不消亡!他们,永远需要一个救世主!”
他的声音尖锐而疯狂,回荡在侯府上空,让不少百姓面露不安。
苏晚萤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没有与将死之人辩驳的兴趣,只是淡淡地朝小满升颔首。
小满升会意,神情庄重地捧出一个紫檀木盒。
他打开盒盖,取出的并非什么法宝神器,而是一卷厚厚的图纸——那正是封存了七日,由京畿五县所有工匠之心血汇聚而成的《新农图》全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苏晚萤亲自接过图纸,没有丝毫犹豫,将其投入了早已备好的井口火盆之中!
“先生,不可!”老罗锅之子失声惊呼,那可是他们呕心沥血的宝贝!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厚厚的图纸遇火,竟未升起半点焦臭的黑烟,反而“轰”地一声燃起一捧通透的青色火焰!
一股混杂着墨香、草木清气与泥土芬芳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这是……民心之火!是以血汗为墨,以希望为纸,它烧的不是图,是凡人自立的决心!”裴玄度身躯剧震,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火焰升腾的刹那,井底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仿佛有巨兽在地下苏醒,整个地面都开始微微颤动。
一道道碗口粗的血色藤蔓残根,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疯狂地从井壁的石缝中抽出,扭曲着,嘶吼着,妄图冲出井口,重新攀附人间!
就在众人惊骇后退之际,一个伛偻的身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是陈婆子。
这位在井边守了一辈子的老妪,此刻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罐,步履蹒跚地走到火盆前,将罐口倾斜。
哗啦——
满满一陶罐晶莹的白米,尽数倒入那青色的火焰之中。
那是她三十年来,在侯府帮佣,一顿一顿,从自己口中省下、积攒的所有口粮。
“还完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大吕,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井底最后一道浓郁如墨的黑气猛地喷涌而出,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半空中被一股源于四面八方、肉眼不可见的磅礴之力,瞬间绞杀得灰飞烟灭!
“噗——”
裴玄度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红了身前的土地。
他骇然低头,只见腰间那枚指示阵法气运的玄铁罗盘,“咔嚓”一声炸裂开来!
脖颈上那串用七枚童子乳齿串成的法链,更是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踉跄后退,面如金纸,嘶声力竭地狂吼,“人性的根便是乞求与依赖!他们明明还需要神!还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目标去跪拜、去祈求啊!”
苏晚萤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淡漠。
“你错了。他们需要的不是神。”
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之中,静静躺着那枚布满金色裂纹的“破障钉”。
“而是相信自己,也能成为人。”
话音未落,她并指为剑,在自己白皙的指尖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精准地滴在破障钉的裂纹之上。
功德簿的面板在她的识海中疯狂闪烁,海量的功德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着。
那枚破障钉上的金色裂纹被瞬间填满,金光暴涨,刹那间竟从一枚小小的钉子,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威严霸道的金色光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