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沾湿衣衫，只是默默地跟随着，一步，又一步。
直至城郊，那沉默的队伍，已有上百人之众。
雨丝渐密，苏晚萤停下脚步，缓缓回身。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朗声道：“今日，我不带朝廷仪仗，不举追思哀幡。我只带他的骨，他的字，他的魂——”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越而坚定。
“——去九大学宫，去问一句：这天下之师，究竟由谁来定！”
首站，北陵书院。
作为北方士林领袖，书院山长紧闭院门，以“恪守朝廷法度”为由，拒而不见。
苏晚萤便在书院门外那片空地上，立起一方案几，燃起一炉清香。
她不吵不闹，不闯不辩，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漫天风雪之中。
从清晨到日暮，每日三次，焚香诵读《正学论》的第一章。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渗入那高高的院墙，传入每一个学子的耳中。
第一日，书院内鸦雀无声。
第二日，风雪更大了，有学子在窗边遥遥观望，神情复杂。
第三日黎明，当苏晚萤的声音因严寒而带上一丝沙哑时，那扇紧闭的院门旁，一扇小小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穿着单薄的小砚娘，冒着被逐出书院的风险，踉跄着跑了出来。
她的双手用厚厚的布条缠着，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纸。
“帝……帝师……”她冻得嘴唇发紫，却将那卷纸高高举起，“这是……这是我们连夜抄的……先生们说，您念的不是经，是……是活人的命！”
苏晚萤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纸页，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竟是誊写完整的《正学论》全文！
不仅如此，纸页的边缘，用各种不同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感悟。
千万言语，竟无一处是贬斥女子之论！
她当众高高举起这份“民心”之作，迎着风雪，一字一句，高声诵道：“顾老曾引前贤之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扇开启的角门，声音陡然拔高！
“而今晚萤要说，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此非男子专利，亦属天下巾帼！”
话音落，风雪中仿佛响起一声清脆的冰裂之声。
那扇角门被猛地推开，十余名同样身着单衣的女学生，鱼贯而出，她们越过门槛，在雪地中朝着苏晚萤的方向，齐齐跪下，接过了那份承载着希望的文卷！
途经西坡村时，阿禾妈早已组织村里的妇人们搭好了热棚，熬好了姜汤。
人群中，一个盲眼的少女被母亲搀扶着，摸索到苏晚萤面前，怯生生地问：“帝师大人，我……我听人念过顾老的文章。他可曾说过……女子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来能嫁得更好吗？”
这个问题，也是天下无数女子的困惑。
苏晚萤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瘦弱的手，柔声道：“不。顾老说，天下人读书，是为了明理。而我告诉你，女子读书，是为了有朝一日，我们的人生，不再需要由别人来决定嫁给谁。”
那盲女瘦弱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空洞的眼眶中，竟涌出两行清泪。
她忽然抬起头，朝着苏不晚萤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懂了！那我今日起，便要背完一部《春秋》！”
周围的妇人们无不动容，小满升默默上前，记下了她的名字——柳青萝，将其列入了巡讲的随行名单。
第七夜，一行人宿在南陵驿馆。
深夜，小满升带来了最坏的消息：礼部八百里加急，已下令九郡各州府，凡境内书院、学堂，必须立刻焚毁所有《萤田赋》与《归萤录》的副本，违者削去功名，永不录用！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要将苏晚萤过去十年积累的民望根基，一把火烧个干净！
驿馆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苏晚萤却静坐良久，一言不发。
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她缓缓取出背负了一路的陶罐，轻轻打开。
她伸出两根手指，从里面捻起一撮灰白色的、细腻的骨灰。
然后，她将那撮骨灰，撒入了身前的墨池之中。
骨灰入墨，瞬间相融。
次日清晨，驿馆的驿丞惊恐地发现，驿站那面最显眼的巨大白墙上，多了一个字。
一个用墨写就的，斗大的“道”字。
那墨色极不寻常，是一种深沉的炭灰之色，细看之下，竟能发现其中夹杂着无数骨白色的微小碎末，仿佛将金石之气都熔铸了进去，笔锋入墙，力透三分。
字下，还有一行小字，如泣如诉，却又傲骨铮铮。
“顾衡遗志，苏晚萤代笔。”
以骨为墨，立碑为道！
当晚，这面墙上的“道”字，便被闻讯而来的义士拓印了上百张，如雪片般乘着夜风，传遍了南陵八方。
这道由骨灰和信念铸成的无形丰碑，正以比朝廷禁令更快的速度，席卷南下。
队伍继续前行，而他们的下一站，是江州。
江南士林文风最盛之地，也是旧世家礼教最为根深蒂固之处。
小满升递上最新的情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帝师，江州文庙春祭大典在即，礼部尚书、大儒温廷章……已亲自南下，将主持此次大典。”
苏晚萤负手立于船头，望着前方雾气迷蒙的江面。
温廷章，当朝鸿儒之首，是她父亲的恩师，也是当初最激烈反对她以女子之身参政的领头人。
一场早已设好的棋局，正在江州等着她。
而那，才是这场道统之争，真正的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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