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通往京畿的官道,从未如此拥挤过。
没有仪仗,没有旌旗,只有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以及紧随其后,自发汇聚而成的,由学子、商贩、妇孺、工匠组成的沉默人潮。
他们便是那夜被心灯点亮的人,如今,他们要亲眼看着这道光,重返京城。
昌平书院,这座被誉为大夏文胆的学府,便矗立在京畿门户之外。
然而,当苏晚萤的马车在书院的山门前缓缓停下时,预想中的诘难与盘问并未发生。
山门之前,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黑压压跪着三百名书院学子。
他们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衿,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三百座沉默的石碑。
为首的,竟是本该在京中归萤堂的小砚娘。
她跪在最前方,身形比在江州时更显瘦削,一双本该灵巧握笔的手,此刻却焦黑糜烂,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卷巨大的桑皮纸,那纸张粗糙泛黄,上面浸透了暗红的血迹,仿佛一件刚刚从战场上捡回的染血战袍。
看到苏晚萤下车,小砚娘眼中瞬间涌出热泪,她挣扎着想叩首,却被苏晚萤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萤田赋》不可禁!师道不可辱!”小砚娘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
她含泪展开怀中的血书,那沉重的卷轴在冰冷的石阶上铺陈开来,露出了其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
那不是用笔墨写就,而是用指甲,用石子,用一切能刮划的硬物,硬生生刻在桑皮纸上的名字!
整整一万三千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籍贯与血指印,汇成一句共同的誓词:“我等愿为天下女子求学路,燃尽此身!”
苏晚萤的目光落在小砚娘那双几乎被废掉的手上,又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刻着血与骨的名字,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卷比金玉更沉重的血书,轻抚着上面凹凸不平的血痕,仿佛在触摸一万三千颗滚烫的心。
“这不是我的衣,”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是你们的胆。”
当夜,京郊归萤堂,灯火通明。
苏晚萤没有将血书供奉起来,而是命人将其带到了阿禾妈面前。
这位曾经的农妇,如今已是京中女工会的领袖,她看着这卷血书,一言不发,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百名女工连夜赶来,她们小心翼翼地将血书按区域拆解,再以最坚韧的丝线,将每一片写满名字的桑皮纸,密密地、牢牢地绣在一件素绢长袍的内衬之上。
针脚细密,仿佛在缝合一个时代的伤口。
外袍,则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玄色深衣。
成衣的那一夜,归萤堂内没有一丝杂音,只有上百名孩童齐声吟诵着新编的《心灯谣》:
“一萤灭,万萤燃,照我阿姐绣衣衫。衣上字,是人名,也是我辈骨中胆……”
歌声中,那件内藏乾坤的长袍被缓缓晾起,在灯火的映照下,它静默地悬着,宛如一面尚未展开的战旗。
小满升凝视着那件玄色深衣,良久,忽然有两行清泪从他坚毅的脸庞滑落。
他哽咽道:“这衣上没有您的名字,却全是您的影子。”
回京之日,天光未亮,晨曦微露。
东城门下,新任礼部尚书温廷章一身暗紫官袍,亲率礼部数十名官员,肃立如林,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他得到的命令是,以“违制擅行,僭越礼法”为由,将苏晚萤阻于京门之外,给她一个最彻底的下马威。
马车辚辚而至,在城门前停下。
温廷章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满是法理的威严:“帝师苏氏,无诏擅离京畿,沿途聚众生事,惑乱士林,败坏纲常!依《大夏礼典》,当禁足城外,静候圣裁!”
苏晚萤缓步下车,面对着眼前杀气腾腾的阵仗,她一言不发。
在温廷章愈发冰冷和不屑的目光中,她只是抬起手,缓缓解开了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的系带。
刹那间,初升的朝阳穿透薄雾,恰好照在那敞开的衣襟之上。
阳光仿佛有了生命,瞬间透过了那层素绢内衬,将内里那密密麻麻、以血为墨的名字,尽数映照出来!
万千名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