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分明,是那个静坐了七天七夜的女人,怀中的包袱被雨水冲刷得裂开了一角,露出半截被火烧得焦黑的竹片。
雨水洗去了上面的污泥,一道浅浅的刻痕在雷光下清晰可见——
“篱安”。
那两个字,像一道闪电,轰然劈开了夏启渊被忘情蛊封死的记忆冰层!
仿佛有炙热的火种悍然坠入万年不化的冰湖,激起一阵贯穿神魂的灼痛涟漪!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雪夜柴门,寒风如刀,一个瘦弱的少女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接过他递来的半截竹篱,眉眼弯弯,笑得像雪地里唯一的暖阳。
“你修的,比我爹做的还结实呢。”
“篱安……篱安……”他喃喃自语,心口传来一阵久违的、剧烈的绞痛。
那不是蛊毒发作的痛,而是一种……心被生生撕裂的痛。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御案前。
案上,正摊着一卷明黄的诏书,只待他盖上玉玺,便可昭告天下。
——《罢免帝师诏》。
雷光再次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骤然变得苍白的脸。
他抓起那卷耗费了无数人心血、凝聚了整个朝堂意志的诏书,毫不犹豫地,猛然发力!
“嘶啦——”
代表着皇权意志的锦帛,被他一撕两半!
他不管不顾,发疯似的将诏书撕成无数碎片,冲入雨中,任由那些金色的字迹混入污浊的雨水,随波逐流,漂向城南,漂向那片他们曾一起守护过的土地。
回宫后,他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个溺水者。
他却直接抓起朱笔,在一方新的空白圣旨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行字:
“凡扰归萤堂者,视同乱政。”
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他握笔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是记忆的堤坝断裂之处,隐隐渗出血来的征兆。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京城西街,那座早已荒废、连牌匾都没有的“无名书塾”门前,陈小禾带着一群衣衫褴褛却眼睛雪亮的孩童,停下了脚步。
他们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株用破布包着根茎的小小梅树苗。
陈小禾踮起脚,用一块炭条,在书塾门楣旁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却坚定无比的大字:
“光,不在位,而在行。”
孩子们有样学样,用稚嫩的笔触,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一阵清越的铜铃声从街角传来。
“叮铃……叮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满升腰间挂着那只从第九城泉眼淤泥中挖出的古铜铃,正沿着长街,缓缓而行。
她的脚步不快,铃声也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当她走过第一家店铺时,那家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板默默地走出来,在门口挂上了一盏灯笼,点亮了它。
当她走过第二家、第三家……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默默点亮了自家的灯。
待小满升的身影绕城一周,消失在街角时,黎明前的京城,万家灯火竟自发地连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心”字形状,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昼。
无名书塾的屋檐下,雨水滴答。
苏晚萤一直低着头,任由这人间盛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上演。
直到那万家灯火汇成的暖意,仿佛真的有了温度,驱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气,她才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一道明黄的身影,正独自立于最高的观星楼上,迎着晨曦,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跨越了整座京城,似乎正与她遥遥相对。
苏晚萤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抱着梅树苗的孩子们,声音轻柔却清晰。
“进来吧,该上课了。”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