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在粗糙的墙壁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秋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
无名书塾里,几十双眼睛汇成一道道渴望的溪流,尽数投向那个端坐在蒲团上的素白身影。
苏晚萤今日教的,是一个“信”字。
她双目覆着白纱,看不见,却能用指腹精准地描摹出每一个孩子在沙盘上写下的字迹。
一个胖乎乎的小手写得歪歪扭扭,她便握住那只手,一笔一划地纠正。
“信,左边为人,右边为言。人之言,便为信。”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但世上言语万千,我们该信什么?”
孩子们茫然地眨着眼。
“不信天,天道无常,降灾降福,非我等能控。”
“不信神,泥塑木雕,若真有灵,何不见世间疾苦?”
“不信空口白话,画饼充饥,终究是一场空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中心,仿佛点在每个人的心上:“那信什么?信自己弯腰插下的秧苗,秋日必有收获;信邻人饥饿时,你递过去的那一碗热粥,他日你若有难,他必会伸手。信这双手,信这颗心,信我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这,才是信。”
小满升侍立一旁,飞快地用炭笔将这些话记录在粗糙的草纸上。
这些都将是新版《耕读录》的雏形,是燎原的火种。
无意间一瞥,她目光微凝。
书塾那破了洞的窗棂外,不知何时站了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
他们身形笔直,眼神锐利,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正是月前被尽数裁撤的原萤田监察司旧吏。
他们不言不语,只在窗外静静地听课,仿佛在守护着最后的信念。
是夜,皇城,养心殿。
御前总管冯内侍正躬身整理着小山般的奏折。
新帝勤政,却也冷酷,所有奏本他都亲自批阅,只是那朱批,再无半分昔日的温情,只剩下刻板的“准”或“驳”。
一封来自北境的加急军报从奏折堆中滑落,他弯腰拾起,目光不经意扫过内容,整个人如遭雷击。
——“北境十三州屯田,因全面推广‘双季稻轮作法’,提前一月完成秋耕翻整,已备足冬小麦种八万石,预计来年春,可增收三成……”
冯内侍的手指死死捏住了军报的边缘,指节泛白。
双季稻轮作法,那是苏晚萤三年前耗费无数心血,亲赴北境苦寒之地,与老农同吃同住半年才推行开的农策!
是她,将那片“一季都难”的冻土,变成了如今的“塞上粮仓”!
他脑中轰然作响,李御史白日里那句泣血之问言犹在耳——“若她真是祸根,为何她播下的善种,如今开遍了天下?为何这大夏,在她的‘荼毒’下,越治越好?”
这个“为什么”,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坚如磐石的忠心里,搅得他五内俱焚。
“冯总管,”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夜的寒意。
冯内侍猛地回头,竟是柳妈妈。
她不知何时来的,像个鬼魅般悄无声息。
她是宫中浣衣局的老人,也是自己亡母的故友。
柳妈妈没有多言,只将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轻轻放在案角:“这是你娘临走前,托我收着的。她说,等你什么时候忘了自己是谁,就拿出来看看。”
她深深地望了冯内侍一眼,补上一句:“你娘还说,做奴才,身不由己,不易。可做人,顶天立地,更难。”
说完,她便转身,蹒跚着融入了夜色。
冯内侍颤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孩童蓝布衫。
衣服小得可怜,上面满是补丁,唯有胸口处,一个用粗糙针线绣出的补丁格外显眼。
那是一只歪着头的小鸟,绣工拙劣,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那只小鸟的眼睛上。
连续三日,夏启渊都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永远是那间简陋的茅屋,屋外风雪交加,屋内炉火微明。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总是倚在门边,仿佛等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