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笔,静静地听着窗外孩子们渐渐远去的歌声,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为决绝。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苏晚萤从书案下取出一叠早已拟好的文牒,每一份都关系着一个“归萤堂”分支的未来。
小满升在一旁为她研墨,看着那叠文书,眼眶倏地红了:“姑娘,您真的……要解散所有归萤堂吗?那可是您一手建立起来的心血啊!”
“不是解散,是放手。”苏晚萤的笔尖蘸饱了墨,在第一份文牒上落下名字。
笔迹平稳如山,不见半分波澜。
“帝师之名,是陛下给的,他能给,自然也能收回。可这些社学,是百姓自己建的,他们读自己的书,识自己的字,这份力量,谁也收不走。”她一边说,一边签下第二份,第三份……
“自此以后,大夏再无帝师苏晚萤,只有与万千百姓同行的教书人苏氏。”
当最后一份文牒签完,她将笔搁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归萤堂的根基已经遍布天下,化整为零,如漫天萤火融入乡野,再非一道诏书可以禁绝。
这才是她真正的底牌,是她为这个时代留下的,最坚固的遗产。
小满升泪珠滚落,声音哽咽:“那……那您呢?您以后要去哪里?”
苏晚萤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微笑道:“我去教小孩子认字,读几本闲书,顺便……”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等等一个迷路的人,回家。”
同一片夜空下,皇城深处,一间偏僻的佛堂内。
御前总管冯内侍长跪在母亲的灵位前,身前香炉里的纸钱已烧成灰烬。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孩童蓝布衫,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身后,传来柳妈妈幽灵般的叹息。
“你娘去的早,临终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她说,在宫里当差,得先学会当条好狗,才能活命。”柳妈妈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可她也说,她拼死护下的,是那位有仁心的皇子,不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冯内侍的身体剧烈一颤。
柳妈妈的脚步声走近,停在他身后,话语如锥,句句扎心:“你娘还说,她宁可你将来因为护着一个好人而被砍了头,也不愿看到你亲手……毁掉一个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人。”
“啊——!”
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冯内侍喉中迸发,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伏倒在地,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恐惧,更有被良知反复炙烤的无尽痛楚。
他毁掉的,何止是一个苏晚萤?
他差点亲手毁掉了母亲用命换来的那个少年,毁掉了他自己最后的良心!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冯内侍双眼红肿,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趁着交接班的间隙,将一封折叠得极小的密信,用指尖悄无声息地从夏启渊寝宫的门缝下,推了进去。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张药方,和一行小字——
“忘情蛊无解,此方以相思子粉末入茶,每日一杯,可延缓记忆流逝,聊胜于无。饮之,苦不堪言。”
是夜,夏启渊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是一杯颜色深褐的茶。
他盯着那杯散发着古怪苦涩气息的茶水,面无表情。
最终,他还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那股苦涩瞬间从舌根炸开,直冲天灵盖,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他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吭一声,只是将空了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当晚,他又做梦了。
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依旧是那间茅屋,依旧是漫天风雪。
他看清了,那个倚在门边等他的女子,正是苏晚萤。
她在雪地里对他笑,眉眼弯弯,呵出的白气都带着暖意:“夏启渊,你说过,最亮的光,不是日月星辰,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光。”
“轰”的一声,夏启渊从梦中惊坐而起,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但这一次,痛楚中却夹杂着一丝无法言喻的酸涩与暖意。
他大口喘息着,一遍遍回味着梦中那句话。
“从心里……长出来的光……”他喃喃自语。
沉默良久,他忽然起身,大步走向内殿深处,命人取来一套他多年未曾穿过的粗布衣衫。
在宫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亲手解下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换上了那身最朴素的行装。
夜色,是他最好的伪装。
他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巡逻的禁军,如一道影子,融入了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