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第七日,夜。
无名书塾的课刚刚结束,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口中还哼着新学的《萤火谣》。
苏晚萤送走最后一个孩子,正准备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后,一个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外。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关门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问:“陛下微服至此,不怕有刺客么?”
月光下,夏启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立于门外,看着那个素白清瘦的背影,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塾里那些简陋却干净的桌椅,扫过墙上用炭笔写下的“信”字,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教会了我,真正的护佑,不在禁军千骑,而在这一盏盏……百姓家中不肯熄灭的灯。”
苏晚萤关门的动作终于停下。
她没有请他进来,也没有走出去,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最终,还是夏启渊先迈开了步子,在她身旁坐下,与她并肩坐在了那冰凉的门槛上。
一如许多年前,他们在某个村口初遇时的模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晚风吹过檐下旧铃铛,发出叮当轻响。
“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但我记得……有个姑娘,总喜欢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点亮一盏灯。”
苏晚萤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弄,又似悲悯。
她侧过头,在朦胧的月色下看着他依旧冷硬的侧脸。
“那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夏启渊脑中最深处那把生锈的锁。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
无数破碎的画面、纷乱的声音、模糊的情感,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两个字,从他干涩的唇间,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晚……萤。”
他看着她,又用尽全身力气,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苏晚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眉心那股盘踞已久的阴冷之气如遭雷击,轰然消散!
仿佛千年冰封的大河一朝决堤,被强行压制、割裂、封存的万千记忆,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奔涌着、咆哮着,冲刷过他每一寸干涸的灵魂!
雪夜里的姜汤,田埂上的并肩,危局中的信赖,宫变时的托付……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如昨!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夏启渊一身龙袍,端坐其上,眼神却不再是前些日的冷漠空洞,而是恢复了往昔的深邃与锐利,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沉静。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下令,将所有压制善政、罢黜苏晚萤的诏书副本,尽数投入殿前铜鼎,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中,他朗声颁下《明心诏》:
“朕,前为心魔所困,自缚于权谋之笼,险些辜负苍生所托!自今日起,归萤堂恢复原制,直隶天子,不受六部节制;开女子恩科,许女官参军议政;萤田之法,以国策之名,即刻全国推行!”
退朝后,冯内侍主动跪在御书房外,交出御前总管的印钥,请求贬为庶民,为己赎罪。
夏启渊却走下台阶,亲自将那沉甸甸的令牌递还到他手中。
“你错了,但也醒了。”他看着这个一夜白头的内侍,平静地说,“朕不需要一个只会磕头的奴才。从今往后,替朕看着——别让朕,再变成那个忘了心跳的皇帝。”
与此同时,京城南郊,无名书塾的院墙外。
那株去年冬日里新栽的小梅树,不知何时竟迎着迟来的春寒,悄然绽放了七朵莹白的小花。
一直在此处流连的石画师驻足良久,看着那新生的花朵,又望了望书塾里传出的琅琅读书声,若有所悟。
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那面记录了无数民生变迁的新墙上,补上了一句题跋。
字迹苍劲,入墙三分。
“叫一声,才算醒。”
然而,京城的暖意,似乎还未能吹散北境边关经年不化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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