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呜咽的风声，仿佛是这片土地在为自己死去的愚昧而哀悼，也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生而吹响的序曲。
死寂笼罩了整座广场，数千人呆立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看着满地神像的碎片，看着那堆发霉的糠麸和草根，再看看高台上那个手掌流血、眼神却亮如寒星的女子，脑中一片混沌。
信仰崩塌的瞬间，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巨大的空虚与茫然。
神，是假的。
那他们这几日的虔诚叩拜，省下的口粮，甚至刚刚刺破指尖立下的血契，岂不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羞耻、愤怒、悔恨……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却无人敢第一个出声。
苏晚萤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沉溺于情绪。
她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神像已倒，但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
她转身，目光落在高台另一侧，那个从始至终僵立不动，面如死灰的贺九渊身上。
“贺将军，”她语调平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以我之名，聚拢人心，造此伪神，本意或许是想给绝望之人一个念想。但你错在，将念想变成了枷锁，将敬意变成了胁迫。”
贺九渊嘴唇翕动，那双曾统领千军的眼中，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灰败。
他想辩解，想说他只是想让这群苦命人活得更有尊严，而不是像牲畜一样只为一口吃食挣扎。
可当他看到台下那些麻木而空洞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尊严，不是靠跪拜虚无的神明得来的。”苏晚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尊严，是靠我们自己，一言一语，一事一议，共同建立起来的秩序！”
她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我今日在此宣布，废神庙，立‘共议坛’！此后，此地所有公共事务，皆由共议坛商议决定！凡年满十六者，不论男女，皆有发言之权！凡有议题，书于木牌，投入公瓮，三日后公议，得票过半者，即可试行！若三日内无异议，则录入《共耕盟约》，定为法规！”
话音落下，人群中起了第一丝真正的骚动。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狂热，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赋予权力的陌生感。
他们……可以自己决定事情了？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黄石头第一个排开人群，大步走到台前。
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寨主，脸上还带着与伪信徒争执的怒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准备好的木牌，高高举起：“我提议！原神庙中存储的所有‘神粮’，皆是众人垦荒劳作所得，并非神赐！应立刻归入共耕社公仓，按原定《盟约》工分，统一分配！”
这石破天惊的第一个议案，像一颗巨石投入死水。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这才是他们最关心，也最实在的问题！
“对！那是我们自己种的粮食！”
“凭什么要用心诚血契来换？黄石头说得对！”
窃窃私语汇成巨浪，尽管许多人还不敢大声附和，但那一道道投向黄石头的赞同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因为恐惧而退缩。
苏晚萤满意地点点头，让人取来一只巨大的陶瓮，放在高台中央。
黄石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木牌投了进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那声音，像是新时代的晨钟。
神庙废墟的屋檐下，哑姑抱着一块神像的残破脸颊，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无论谁来劝说，她都死死抱着那块冰冷的泥胎，不肯松手。
那是她哥哥的“心血”，是她心中唯一的“神”，如今碎了，她的世界也跟着碎了。
一个温厚的身影在她身边蹲下，是平日里与她交好的柳三嫂。
她没有去抢夺哑姑怀里的残片，只是轻声叹息：“哑姑，你还记得吗？你哥刚开始建这庙的时候，他对我们说，他只是想让大家伙儿有个盼头，能挺直腰杆，有尊严地活下去。”
哑姑的身体剧烈一震。
柳三嫂继续道：“可现在呢？有人打着神的名义，逼我们按血手印才能领粮；有人打着神的名义，说不信神就不能活。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眼里还有盼头吗？只剩下怕了。哑姑，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还是你哥想要的尊严吗？”
这番话像一根尖针，刺破了哑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泪水滂沱。
她看着怀中那半张僵硬的笑脸，又看看远处共议坛前，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自己的光亮。
“哇”的一声，她终于放声大哭，怀中的神像残片“啪”地一声滑落在地，摔得更碎了。
午后，阳光驱散了废墟的阴冷。
苏晚萤让人将一筐筐竹简抬到了共议坛前。
这些竹简，正是过去几日里，那些狂热的信徒们争相传抄的“神谕”和“经文”。
“乡亲们，”苏晚萤的声音沉静而有力，“这些，是你们口口相传的《提灯经》，是你们深信不疑的神谕。但今天，我要让你们看看，它原本是什么样子。”
她拿起一卷竹简，高声念道：“经文上说：‘神赐甘泉，永不断流，沐浴神恩，万物滋生。’听起来何等神圣？”
众人点头，这正是他们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
苏晚萤随即放下竹简，拿起另一块更旧的、上面刻着简单图画的木牌：“可我最初在教大家挖渠引水时，说的是：‘上游活水，可引，下游旱地，可耕。只要渠道不断，土地就能滋生万物。’你们看，这像不像？”
她将两相对照，众人看得分明，那意思，竟是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被神化，一个朴实无华。
“还有这一句，”苏晚萤又拿起一卷，“‘信提灯娘子保佑，则五谷丰登，不生蝗灾。’可我当初教大家育秧时，分明说的是：‘信你们自己亲手插下的秧苗，信你们用草木灰驱赶的虫，只要用心，就能丰收！’”
她一句句对照，一条条剖析。
将那些被扭曲、被神化的“神谕”，一一还原成了最朴素的生产知识、最基本的生存道理。
人群从最初的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最后的羞愧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