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因紧张和微寒而泛着青白,台下三十双眼睛,像三十口深浅不一的古井,倒映着或麻木、或探究、或怀疑的神色。
这是“聋哑堂”第一课,也是这群被世界遗忘的“废人”,第一次被当做“学生”来看待。
哑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颤动。
她没有发声,只是缓缓抬起双手,五指并拢,做了一个向下舀水的姿势,随即又指向墙角那个盛满清水的陶罐。
一个动作,重复三次。简单,直白。
台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伸出小手,却怎么也做不出那舀水的神韵,急得小脸通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周围几名成年人脸上露出了讥诮而认命的苦笑,仿佛在说:看吧,我们就是朽木,雕不成的。
哑姑没有斥责,也没有放弃。
她走下讲台,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轻轻蹲到那孩子面前。
她没有再比划,而是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拉到堂前特意准备的沙盘边。
她用自己的指尖,带着他的指尖,在粗粝的沙粒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歪歪扭扭,却轮廓清晰的——“水”字。
写完,她又指了指那个字,再指指陶罐,最后,指向了远方引水灌溉的沟渠。
“水……可……引……”
一个沙哑、艰涩,几乎不成人言的音节,从她身后传来。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那个如孤狼般冷硬的男人,原边军叛将贺九渊,正死死倚着门框,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水”字,泪水从他刀疤纵横的脸上悍然滚落。
二十年前,他因一场高烧坏了嗓子,第一个拼尽全力也说不出的字,就是“水”。
那是他被剥夺语言的开端,是他沦为“哑巴怪物”的烙印。
二十年后,在这个被世界抛弃的角落,在一个曾抱着神牌哭泣的弱女子手上,他“听”到了这个字。
无声,却振聋发聩。
那一刻,台下那三十口古井般死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了第一丝微澜。
希望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汲取现实的养分,破土而出。
但迎接它的,往往不是阳光雨露,而是更严酷的风霜。
第五日,共耕社的月度工分核算。
小禾生抱着厚厚一叠新制的工分册,在油灯下逐条核对,眉心越拧越紧。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栏记录上:“三寨,运粮入仓,计八百工。”
不对。
数字不对。
三寨不过百人,就算男女老少齐上阵,一日之内也绝无可能完成如此巨大的运粮量。
她的心猛地一沉,翻出仓管处登记的原始签单。
那粗糙的草纸上,交接人的签名龙飞凤舞,但小禾生一眼就认出,那绝非三寨寨主“铁秤砣”的笔迹!
有人伪造签名,冒领工分!
这在刚刚建立秩序的共耕社,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地震,足以撬动名为“信任”的基石。
按《共议盟约》第二十七条,凡发现账目不清、工分可疑者,任何人皆有权提请复审。
小禾生捏着那张伪造的签单,手心沁出冷汗。
邻桌的柳三嫂凑过来,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一把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小禾生,别惹祸!三寨的账,是老账房的亲侄儿在管。老账房那是前户部出来的体面人,铁秤砣又是出了名的护短,你一个丫头片子,斗不过他们的!”
小禾生的牙关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想起了苏先生的话:“规矩,是你们自己握在手里的刀。”
是做一把永远藏在鞘里的钝刀,还是做一把敢于斩断腐肉的利刃?
她猛地推开柳三嫂的手,抓起那份证据,快步走到学堂门口那只新设立的,用于匿名举报和提议的“监察瓮”前,没有丝毫犹豫,将签单投了进去。
紧接着,她拿起旁边的木牌和炭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字:“我要查。”然后,重重地将木牌挂在了瓮口。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或许是报复,或许是驱逐。
次日清晨,当小禾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来到监察瓮前时,她愣住了。
在她的那块“我要查”的木牌下,竟密密麻麻地挂上了十七块一模一样的木牌,上面写着同样的两个字:“附议!”
阳光洒下,那十八块木牌,像十八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复审会设在公议坛,气氛肃杀。
老账房拄着他那根从京城带来的铁桦木拐杖,站在中央,面色铁青,须发皆张。
“老夫在户部当差三十年,手过的银钱何止百万两,从未出过一分差错!到头来,竟要被一个黄口小儿指着鼻子说是非?”他声色俱厉,拐杖重重顿地,“今日若查不出个所以然,老夫便一头撞死在这公议坛上,以证清白!”
全场噤若寒蝉。
老账房德高望重,是共耕社里读书识字最多的“文化人”,他的怒火,无人敢承受。
小禾生的脸白得像纸,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角落里,苏晚萤始终未发一言。
她只是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账房身上时,缓步上前,将一本封面泛黄、书角卷边的册子,轻轻推至老账房面前的石案上。
那是一本手抄的《夏朝户部稽核律》。
老账房瞳孔骤缩,这……这是他当年被政敌排挤、贬官离京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