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最终倒在了雪线碑前,距离哨所的警戒范围仅有十步之遥。
他身下的雪地,很快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与怀中那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罗衍亲自带人上前,确认他已气绝,并且身上除了伤口再无他物,这才将那卷羊皮取回。
哨所的篝火旁,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卷神秘的羊皮上,连老吴驼讲述的故事也停了下来。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中,老吴驼苍老而布满褶皱的手,颤抖着解开浸着血渍的油布,缓缓展开了那卷羊皮。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上面没有战书,没有恫吓,而是用一种稍显生涩却极其工整的夏国汉字,誊写着一首北荒无人不知的童谣。
“萤萤光,照夜行,一粒米,万家情。问君何所向,春风到玉亭……”
正是那首《萤火谣》!
是苏晚萤用最简单的歌谣,在北荒点燃第一颗希望火种时,教给孩子们的歌。
歌谣的末尾,另起一行,附着一首短诗,笔锋陡然凌厉,力透纸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怆与怒火。
“君燃灯于冻土,我焚城以取暖。同是寒夜客,何苦相对斩?”
诗的最后,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带着一种挣脱枷锁的决绝——阿史那烈!
整个哨所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荒谬!”
罗衍一把夺过羊皮卷,眼中怒火喷薄,声音如同冰铁交击:“这是阿史那烈的亲笔!好一个‘同是寒夜客’!他屠戮边民、驱使降民为炮灰时,可曾想过他们也是寒夜客?!这分明是奸计!想用花言巧语麻痹我等,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此等乱我军心之物,留之何用!”
说罢,他便要将羊皮卷掷入篝火,以示决绝。
“等等。”
一道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响起,苏晚萤伸出手,拦住了他。
火焰的光芒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的光影让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愈发幽暗难明。
“罗统领,他若真想使诈,大可用假名,或干脆不署名,为何要用‘阿史那烈’这三个字?”她轻轻接过羊皮卷,指尖拂过那三个力道千钧的名字,“你可知,他为质子时,在京中被那些世家子弟称作什么吗?”
罗衍一怔。
苏晚萤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他们叫他‘狗奴’。一个曾被剥夺姓名、践踏尊严的人,如今,敢在送往敌营的信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真名。这本身,就不是示弱,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反抗。”
她的目光落在诗句上,忽然,她指着“萤火谣”中的一个“萤”字,轻声问向老吴驼:“老先生,您看这一笔。”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那个“萤”字,别的笔画都流畅工整,唯独最后一捺,落笔极重,墨迹微微晕开,仿佛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犹豫与挣扎。
老吴驼浑浊的双眼眯起,凑在火光下仔细端详了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这一捺……是‘顿笔回锋’。写下它的人,心中有迟疑,有不舍,更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在写这个字的时候,想到了什么,然后……又强行压了下去。”
罗衍依旧不解:“这又能说明什么?不过是故弄玄虚!”
苏晚萤却没有理他,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篝火,望向了那片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三十里外那个孤独的王帐。
“说明,他恨的,与他向往的,是同一样东西。”
当夜,苏晚萤没有再谈论战事。
她回到自己简陋的屋舍,点亮油灯,唤来了小寒。
桌上铺着干净的沙盘,苏晚萤握着小寒冰冷僵硬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这是‘苏’,我的姓。”
女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盘,学着她的样子,用小小的指头笨拙地划动。
沙粒在她指下散开,形成一个歪歪扭扭、却能辨认出轮廓的“苏”字。
写完,小寒抬起头,那双本该空洞的眸子,此刻却映着灯火,亮得惊人。
她伸出小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坚定地指向苏晚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却清晰的单音:
“……你。”
苏晚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眶瞬间温热。
一个被世界遗弃、封闭了所有情感的孩子,在学会第一个字后,用最本能的方式,将“苏”这个符号,与“你”这个她生命中唯一的光源,链接在了一起。
这一刻,苏晚萤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了阿史那烈的矛盾所在。
传闻中,阿史那烈的书房里,藏着比西戎史书还多的夏国诗集。
一个能写出“君燃灯于冻土”这种工整律诗的人,内心深处,又怎会没有对那片文明故土的复杂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