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莽莽。
西戎大营的篝火如鬼眼般在风雪中闪烁。
苏晚萤亲自带着那队被称作“萤声队”的孩子们,潜伏到了罗衍找到的那处下风口山谷中。
“唱。”苏晚萤一声令下。
稚嫩而清亮的歌声,在柳青悠远琴音的引导下,汇成一股暖流,乘着北风,悠悠地飘向了三十里外的西戎大营。
“萤萤光,照夜行……北风冷,南火灼,谁家儿郎不思乡……”
次日清晨,前去侦查的斥候带回了惊人的消息:西戎营地异常安静,早操的号角都推迟了许久。
许多士兵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频频擅离岗位,独自走到营地边缘,朝着北方雪线的方向怔怔张望。
更有甚者,被发现在无人角落里,对着北方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罗衍起初将信将疑,认为这或许是敌人的又一诡计。
当晚,他亲自率领一队最精锐的斥候,趁着夜色,向敌营方向摸去。
当他们潜行至半途的一处山坳时,罗衍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风雪中,隐约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调子古怪的哼唱。
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从一块岩石后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名胡子拉碴的西戎老兵,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冻僵的年轻同伴。
他没有哭嚎,只是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抚去同伴脸上的积雪,口中用生硬的夏国语调,低声呢喃着那句他白天听到的歌词:“……一粒米……万家……情……”
那一刻,罗衍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伪装,那是一个在异乡战场上,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后,用从敌人那里听来的一句歌谣,为自己和亡者取暖的绝望灵魂。
他缓缓挥手,制止了准备上前抓捕的部下,带着队伍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回到哨所,他找到正在灯下与柳青推演音律的苏晚萤,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话:“苏先生,我明白了。你的兵,是声音。”
柳青受此启发,更是大胆地设计出一套“琴语战法”。
她以《萤火谣》为主旋律,用不同的变奏、急缓、断连,分别代表“伏击”、“撤退”、“左右包抄”、“固守待援”等十几种军令。
由她坐镇高台,以琴声为号,便可指挥千军万马,无声无息,远胜旗鼓。
试演之时,连最不看好此法的陈瞎虎,都在听到代表“起身列队”的激昂琴音时,浑身一震,竟是本能地站直了身子,动作精准无误。
他挠着头,咧嘴笑道:“嘿,邪门!这耳朵还真比眼睛诚实!”
第七日夜,风雪骤歇。
西戎的号角毫无征兆地吹响,数千骑兵借着月色,如黑色的潮水般发起了突袭!
归光戍卫的警钟也随之敲响,但罗衍却没有下令迎击,所有士兵都握紧兵器,伏在工事后,心脏狂跳。
就在敌军前锋冲至弓箭射程之内时,柳青的琴声,骤然响起!
没有金戈铁马的肃杀,而是《萤火谣》的变奏,凄婉、悠长,如同母亲在摇篮边的低语。
与此同时,在哨所后方的雪坡上,黄石头带着上百名孩童,齐声高唱。
那歌声汇入琴音,穿过寂静的雪夜,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冲锋的西戎骑兵耳中。
“……谁家儿郎不思乡?谁家慈母不倚门?”
狂奔的战马队列,忽然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凝滞。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更多的人,冲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有人茫然四顾,寻找歌声的来源;有人竟在马背上,抬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一名西戎百夫长见状暴怒,挥舞着弯刀,用西戎语大声呵斥,催促部队前进。
可就在他要砍向一个犹豫不前的士兵时,他的亲兵却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别打了……我……我好像听见我妹妹在叫我回家了……”
一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攻势,就这么在距离阵前百步之遥的地方,土崩瓦解。
苏晚萤立于雪线碑前,任凭寒风吹动她的衣袂。
她的心光之力悄然展开,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清晰地捕捉到了对面那数千道瞬间从暴戾转为迷茫、从杀戮转为渴望的士兵意念。
【叮——检测到大规模群体信念共鸣,‘心光·同命契’升级进度+10%!】
她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原来人心,本就不分疆界。”
这场诡异的胜利,为萤田赢得了又一次宝贵的喘息。
然而,苏晚萤心中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日,当朝阳第一次穿透连日的阴云,洒在雪地上,映出万点金光时,一名负责最南端警戒的哨兵,神色慌张地冲了回来。
他指着南方,声音因急促的奔跑而颤抖:“先生!罗统领!南边……南边来人了!”
罗衍眉头一皱:“是京城的信使?”
“不!”那哨兵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安,“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但那马……那马的蹄声不对劲,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正朝着我们这边来。听着……听着让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