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看着光桥中浮现出的,自己年迈的母亲倚门远望的背影,手臂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刀,脱手坠地。
他自己也双腿一软,瘫坐在雪中,眼神空洞,用草原的语言喃喃自语:“额吉(母亲)……我想回家了……”
意志的堤坝,彻底崩溃。
“出击!”
罗衍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响。
归光戍卫的士兵们如猛虎下山,趁机杀出。
但他们的目标却不是那些已经丧失战意的西戎士兵。
他们没有追杀,没有砍戮,只是组成一道道钢铁的人墙,将混乱的敌军分割、包围,再向外驱散。
罗衍亲率一队精锐,如利剑般直插敌阵深处,将那些被困在前方、来不及撤退的萤田百姓一一救出,亲自背着受伤的老人向山下转移。
老兵陈瞎虎在驱赶一股溃兵时,与一名同样须发花白、腿部受了箭伤的西戎老卒撞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举起武器,又同时怔住。
他们看着对方脸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刻皱纹,看着对方眼中同样的疲惫与茫然,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兵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陈瞎虎从怀里掏出一块冻得邦邦硬的干粮,费力地掰开一半,递了过去。
那西戎老卒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他也颤抖着从自己的皮囊里摸出一块肉干,同样掰了一半,交换给对方。
接过那块带着异族体温的干粮,西戎老卒张了张嘴,用他所会不多的、生硬至极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谢……你……娘。”
陈瞎虎一愣,随即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天穹之上,光桥开始变得透明。
三息已至。
“噗——”
高台之上,苏晚萤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口鲜血喷洒在身前那盏幽蓝色的灯笼上,火焰瞬间熄灭。
她脸色煞白如纸,生机飞速流逝。
“姐姐!”
一直紧紧抓着她手的小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没有哭,而是本能地扑上前,将自己冰冷的双手紧紧贴在苏晚萤的心口。
她眼中的银光疯狂流转,竟是在主动调动自己体内那残余的、被同命契激发的心光之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苏晚萤体内,试图稳住她即将崩散的经脉!
“快!银针!”赵老稳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旁边,数十根银针在他指间翻飞,快如闪电地刺入苏晚萤周身大穴,他感受着小寒那股纯净而执着的能量,震惊地低语:“这孩子……她竟在无师自通地与晚萤丫头……共命。”
光桥彻底消散,天地重归风雪。
此役之后,西戎大军溃退八十里,遗弃的辎重粮草无数,却几乎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杀戮。
更奇异的一幕发生在两军之间的河谷地带。
数百名双方的伤兵,竟不约而同地聚集于此。
他们没有再刀剑相向,而是默默地围着篝火,你给我一口水,我喂你一口食,篝火连绵,在夜色中如同一条横卧于雪原的星带。
老吴驼的炭笔在羊皮卷上颤抖着写下最后一句话:
“癸卯年春,北荒无字碑前,心光化桥。此役无胜者,唯有醒者。”
夜深人静,一个不知名的归光戍卫士兵,借着月光,走到那座沉默的无字碑前。
他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刀尖,在光滑的碑面上,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刻下了第一个字。
——人。
昏迷中,苏晚萤的唇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
她的识海深处,那本金色的【天道功德簿】无声地翻开新的一页,一行烫金的字迹缓缓浮现:
【恭喜宿主,万民心光归一,‘心光·同命契’(完全体)已成。】
七日后,当第一缕真正属于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沉睡的脸庞上时,苏晚萤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窗外,那座矗立于晨曦中的无字碑上,那个深刻的“人”字,正沐浴在金色的光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