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当第一缕真正属于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刺破沉沉的昏暗，照在苏晚萤苍白的脸庞上时，她的眼睫，终于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意识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畔是小寒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们不成调的歌谣。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营帐穹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与炭火混合的气息。
她还活着。
苏晚萤侧过头，望向窗外。
晨曦之中，那座矗立于山坡上的无字碑，依旧沉默。
只是碑面上那个深刻的“人”字，不知被谁用鲜艳的朱砂红釉细细描摹了一遍，在金色的阳光下，红得触目惊心，仿佛是这片雪白大地上跳动的心脏。
“姐姐，你醒了！”
一声带着惊喜的童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直趴在床边打盹的小寒猛地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苏晚萤心中一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身体虚弱得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神魂归体后的撕裂感，如同无数根细针在四肢百骸中穿刺。
小寒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主动将小脑袋凑了过来，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苏晚萤瞬间清醒了许多。
紧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小寒退后一步，用那双亮得惊人的银眸，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苏晚萤缓缓展开布条。
上面是用炭笔写下的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我想家。”
苏晚萤的鼻尖猛地一酸。
是啊，家。
对小寒而言，家是那个她从未回去过的京城，是那座据说富丽堂皇的靖安侯府。
而对苏晚萤自己而言，那里却是囚禁了她十数年的牢笼，是充满了冷眼、算计与恶意的深渊。
可当她看到小寒眼中那份纯粹的向往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抚摸着小寒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好，我们回去。”
她顿了顿，看着小寒瞬间亮起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但我们这次回去，不是求他们承认我们，而是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我们是谁。”
话音刚落，营帐的帘子被掀开，罗衍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风霜之色更重，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
“你醒了。”他将一碗温热的米粥放在床头，“赵老说你醒来后只能进些流食。”
“罗统领，”苏晚萤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罗衍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罗衍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红字碑上，沉声道，“我来向你辞行。我已经向朝廷上表自劾，言明此次北荒之事，皆因我调度失当，私纵军民，擅开边衅。我愿以一人之私罪，换北荒今后自治之权。”
苏晚萤心中一震：“这怎么可以！”
罗衍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豪迈：“没什么不可以。我罗衍半生戎马，所求不过是护一方安宁。如今，我看到了比单纯的戍卫更好的方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沉甸甸的羊皮卷，递到苏晚萤面前：“这是我与老吴驼他们连夜草拟的《归光宪章》草案。此后，北荒军民共治，药田公有，水利渠务轮值，十八寨互为守望。你走之后，这里，由我来守。”
他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份沉重的承诺。
“罗统领……”苏晚萤眼眶发热
不等她说完，一个敦实的身影从罗衍身后挤了出来，正是黄石头。
他挺着胸膛，脸上带着一丝骄傲和紧张，大声道：“苏姑娘放心！青禾使在此，寸土不让！北荒的每一寸药田，每一条水渠，我都会看好！”
看着眼前这一文一武，一个甘愿背负罪名镇守边疆，一个决心扎根于此发展民生，苏晚萤知道，她留下的火种，已经真正开始燎原。
临行前夜，消息传遍了十八寨。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悲伤的送别。
十八寨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无字碑前，每个人都带来了一件礼物。
那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碗从山巅取来的、最甘甜的清泉；一小包精心筛选过的、最饱满的种子；一张用炭笔手绘的、标注着水源与山路的地图；一双纳了千层底、结实耐穿的布鞋……
成百上千件朴实无华的礼物，汇聚成一只巨大的木箱，代表着十万北荒军民最真挚的祝福与期盼。
“丫头，这玩意儿带上！”老兵陈瞎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将一把锈迹斑斑、却被擦拭得锃亮的断剑放在了木箱顶上，“老家伙不跟你们回去了，这把骨头，就撂这儿了。替你们，也替我自己，看着这块碑。”
苏晚萤深深一拜，眼中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