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萤扶着膝盖,气息微喘,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们不是靠谁的名头活着,是靠彼此记得该怎么活。”
夜,暴雨渐歇。
一行人狼狈地栖身于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
火塘里燃着潮湿的木柴,哔啵作响,映着一张张沉默而疲惫的脸。
白天的惊魂一刻,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突然,小寒伸出手指,指向墙角的一个包裹。
柳十一郎正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露出里面一盏用蓝纸糊成的小灯笼。
灯笼有些被水浸湿,但主体完好无损,正是夏启渊密信末尾画下的那盏心光灯。
他竟将它如此珍而重之地收存着。
火光下,那幽蓝色仿佛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苏晚萤凝视着那盏灯,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本被油纸包好的手抄本——《萤田约》。
她翻到其中一页,轻声念道:“互助者生,独行者亡。”
她抬起头,环视众人:“从今夜起,每晚,由一个人讲一段归萤堂,或是北荒这几年的往事。我们要记得,我们为何出发,又要回到一个怎样的家。”
沉默中,陈瞎虎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把断剑,沙哑地开口了:“那年雪灾,天寒得能冻死狼。我们一帮残兵缩在破屋里等死。是她,苏姑娘,带着人,给每个快冻僵的人嘴里,都塞了一块热乎乎的暖姜……俺说这仗打得有魂,就是从那天起的。”
次日,队伍绕行至一处旧驿站,却被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是跪在地上乞食。
一问才知,朝廷的邸报早已传遍沿途州县,上面赫然写着“前帝师苏氏妖言惑众,私通外敌,已叛国北逃”,严令各地官府清查其党羽,闭门拒赈任何来自北方的流民。
“混账!”罗衍勃然大怒,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们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我去给他们‘征’点粮来!”
“等等。”苏晚萤制止了他,“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权势的翻覆。用强,只会坐实我们的‘叛逆’之名。”
她转身,示意小寒取出炭笔,走到驿站斑驳的墙壁前,一笔一划,写下一行沉凝的大字:
“苏晚萤未叛,只问苍生安否?”
写罢,她命人从本就不多的物资中分出半箱干粮和药品,放在墙下,并附上一张亲笔字条:“若觉此言可信,请传三村;若不信,烧之即可。”
深夜,柳十一郎悄然来到苏晚萤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京中传来密报。御史台已联名上奏,称新帝迎回您是‘养虎为患’,直斥‘女子干政,祸乱纲常’。更有人在民间散布,说北荒那场甘霖,实为您勾连天外邪魔,施展的邪术,是引灾之兆。”
苏晚萤听罢,静立不语,只是缓缓闭上眼,展开心光。
在她的感知中,远方,无数微弱却坚定的回应如星火般闪烁——那是曾受归萤堂庇护的工匠,是曾被她从瘟疫中救下的百姓,是那些在北荒重获新生的人们……他们仍在默默祈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清冷而锐利:“他们想抹去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民心刻字,比石碑更深。”
行至一个三岔路口,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神色凝重:“西线急报!阿史那烈的残部正在漠南集结,打出的旗号是……‘夺回他们的光’!”
众人心中一凛。
光?
是指小寒,还是指那首传遍草原的《萤火谣》动摇了他们的信仰根基?
黄石头握紧了手中的一把农具,沉声道:“若战火再起,我们……我们不退了!”
苏晚萤却望向北方那条依稀可见的雪线,低语道:“他要的从来不是土地,是失去的尊严。而我们能给的,唯有真实。”
她果断下令:“改道,绕行白水原!避开官道耳目。另外,派人去归光城,告诉罗统领他们——备好药田,等伤员。”
当夜,暴雨又至。
就在众人整理行装,准备趁着雨势稍歇连夜赶路时,小寒忽然冲出临时搭建的草棚,指着天空发出一声尖叫。
众人抬头,只见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一道狭长的裂缝,一道仿佛极光般的淡金色光桥横贯天际,璀璨夺目,却又在三息之内悄然消散。
苏晚萤心头剧震——这是【心光·同命契】的共鸣余波!
是北荒那十万军民的信念,跨越千里,仍在呼应着她!
她缓缓走出,取过那盏蓝纸灯,点燃。
然后,她将它放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
风雨飘摇中,那豆大的火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苏晚萤凝视着它,也像在凝视着远方那万千双眼睛,轻声道:“你们信我一日,我便不负这一日。哪怕天下都说我是灾星,我也要把这场雨,变成润泽万里的春霖。”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卷过,那盏蓝色的灯火,终是被无情的风雨扑灭了。
绝望的死寂笼罩了所有人。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黑暗的四野里,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十八个微弱的火点,从随行的百姓队伍中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他们点燃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油脂和干草制成的小小油灯。
那点点昏黄的光,在风雨中摇曳,却倔强地燃烧着,将彼此的脸庞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