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头心头一凛，看着苏晚萤那张在晨曦中略显苍白的脸，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
他那魁梧的背影，带着山岳般的沉稳与决绝。
片刻后，归萤堂内，烛火重燃。
青禾使的十几名核心骨干，以及罗衍麾下归光戍卫的五位队长，尽数到齐。
他们身上还带着昨夜风雨的寒气和血战的煞气，神情肃穆，目光灼灼地望着主位上的苏晚萤。
这些人，是她从尸山血海、乡野阡陌中亲手提拔起来的班底，是她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先生，那些世家老臣虽然被陛下镇住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否要加强城中各处要点的防卫？”罗衍率先开口，他掌管武力，想的总是最直接的威胁。
苏晚萤缓缓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防，是防不住的。昨夜那万家灯火，亮的是人心，是民意。但灯，终究会灭。”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如刃：“而我们要做的，是在灯灭之后，点起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真火。一把能烧掉旧规矩，烧出新天地的火！”
“真火？”黄石头瓮声瓮气地问，眼中满是困惑。
苏晚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堂后一口不起眼的枯井旁。
她搬开井口的石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用绳索吊上来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瓮。
陶瓮开启，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卷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防潮防蛀的竹简。
她取出最上面的一卷，在长案上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是遒劲有力的蝇头小楷，开篇四个大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归萤七策》。
“这……”黄石头瞪大了眼睛。
这熟悉的笔迹，分明出自先生之手，可看这竹简的陈旧色泽，分明已有些年头。
先生，竟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但若无舟可载，水便只能是水，掀不起滔天巨浪。”苏晚萤的手指，轻轻点在第一条策论的标题上。
“首策，名为‘弱者有恒产’。”
她将另一份早已誊抄好的纸质副本递给众人传阅，那上面，赫然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流民授田令草案》。
“……凡大夏境内，无主荒地、因战乱抛荒三年以上之田亩，由官府勘察登记，设立‘公田簿’。凡无地、少地之流民、佃户，皆可向当地官府申请‘代耕’。代耕期间，首年免税，次年三成，三年后，若田地耕熟，亩产达标，此田便可正式划归耕者名下，永为私产！”
一条条，一款款，从勘测、分配、税收到监督，每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可能出现的侵占、隐瞒等问题，都预设了严苛的惩罚措施。
这哪里是什么草案，这分明是一套可以直接推行天下的完整国策！
在场众人，大多出身底层，深知土地对于百姓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财富，那是命！
“先生……您是想……”黄石头的声音都在颤抖。
“没错。”苏晚萤抬起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在燃烧，“我要让这天底下所有被踩在泥里的人，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脚下有根，心中才有底气，才敢去争，去抢，去活出一个人的样子！”
“可是，先生，”一名青禾使的骨干忧心忡忡地开口，“动土地，就是动世家的命根子。朝堂之上，恐怕……”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柳十一郎掀帘而入，面色凝重。
“先生，宫里传出消息。”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如寒冰，“陛下斩裂金匣，虽震慑百官，但六部阳奉阴违。户部尚书以‘国库空虚，需核算北境军功开销’为由，压下了拨往北荒的赈灾粮款。工部则称‘京中多处建筑于暴雨中受损，需优先修缮’，暂停了所有新修水利的议案。最棘手的，是礼部那群老家伙，他们联名上奏，请求在新帝登基大典上，于太庙前立一块‘女子不得议政’的功德碑，以儆效尤！”
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招釜底抽薪，阴险至极！
他们不敢动苏晚萤“帝师”的名号，便要从根子上，将她所有的政策和影响力全部架空、污名化！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
夏启渊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被他从金匣中解放出来的鎏金册子。
然而此刻，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册子，在他眼中却重如山岳。
他本以为，手握万民之心，剑斩祖宗规矩，便能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巨网，他每想前进一步，都会被无数根柔韧却坚固的丝线绊住手脚。
老丞相刚刚才以“陛下龙体违和，当静养，不宜操劳国事”为由，将他堵在殿内，巧妙地“劝退”了他召见六部尚书的念头。
原来，坐上皇位不是结束，而是真正困局的开始。
他成了被困在规矩之网中央的，最孤独的君王。
三日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帝师苏晚萤会被这无形的巨网困死在归萤堂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京城。
帝师宣布，将在那片被鲜血与灯火洗礼过的归萤堂旧址上，筹建一座“归萤书院”。
书院不设门槛，不论出身，不看贫富，凡愿意学习农桑、水利、算术、医工等实务之学的，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学！
一石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