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世家子弟对此嗤之以鼻，讥讽那是“泥腿子的草台班子”。
可消息传开，无数落第的举子、有手艺的乡野匠人、甚至连大字不识的商贾妇孺，都如同找到了光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归萤堂前的长街。
黄石头亲自带着巡田队的汉子们，将原本的堂屋推倒扩建。
他们没用名贵的金丝楠木，而是用从北荒运回来的、最耐腐的铁桦木做梁柱。
屋顶没有铺琉璃瓦，铺的是百姓们自发捐赠出来的一片片旧瓦。
每一片瓦上，都用石灰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名字：王二狗、李家妮子、张铁匠……那是一个个卑微却滚烫的希望。
开学那日，天降倾盆暴雨，仿佛连老天都在考验这所新生书院的决心。
“看着吧，一场雨就能把这草台班子浇散了！”街角茶楼里，有公子哥摇着扇子，轻蔑地笑道。
然而，天还未亮，书院门前泥泞的空地上，已有百余人披着蓑衣、打着油纸伞，甚至就是光着膀子，在雨中静静跪候。
年幼的小寒抱着一块涂了炭的木板，用冻得发紫的小手，一笔一划地记下每个人的名字，任凭雨水打湿她的衣衫，也不肯停下。
苏晚萤一袭青衣，立于新修好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雨幕中那一双双深陷泥泞、却写满渴望的赤脚。
雨声渐小，她忽然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归萤书院第一课：何为‘治国’？”
不等众人反应，她玉白的手指指向门外那片因暴雨汇聚而成、足有半尺深的巨大水洼。
“书本上的道理，尔等或未读过。但眼前的难题，谁都能看懂。谁，能用最快的法子，引走这一洼水，让后来者不必再跋涉泥泞，谁，就懂了治国的第一步。”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片寂静，随即议论纷纷。
有书生引经据典，高谈大禹治水，却无半点实际之策。
就在此时，一个满身泥浆的老农，犹豫着走出人群，从怀里掏出几节早已准备好的空心竹管，在地上比划片刻，沿着地势最低处迅速挖开一道浅沟，将竹管埋入，巧妙地将积水引向了远处的排水渠。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片令人寸步难行的水洼，竟被排得一干二净。
苏晚萤走到他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微微躬身一礼。
“敢问老丈姓名？”
“小……小人……陈大山。”老农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好。”苏晚萤直起身，面向众人，朗声宣布，“今日起，陈大山便是我归萤书院的‘水利助教’！”
满场皆惊，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当夜，罗衍再次带来急讯。
“先生，京畿周边的几个大粮仓，皆是与世家有染的豪族所控。他们已开始暗中囤粮，拒不出售，看这架势，是想借着即将到来的春旱，人为制造一场粮荒，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您和陛下头上！”他眼中杀机一闪，“属下可带人……”
“不必。”苏晚萤打断他，神色平静地看向黄石头，“石头，我们从北荒带回来的那套《九曲导流术》图纸，你组织人手抄了多少份？”
“回先生，足足三百二十份！”
苏晚萤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很好。传令下去，将所有图纸，连夜贴满京城内外，所有米铺、粮行、布告栏、渡口码头！并在图纸旁附上一句话——”
“凡有学此图者，可凭身份路引，到归萤书院免费领取新制竹管三丈！”
五日后，京畿之地，奇景出现。
无数百姓对着墙上的图纸日夜钻研，而后成群结队地去书院领竹管。
那些原本等着看粮价飞涨、百姓饿死的世家豪族，惊恐地发现，各村镇竟自发地挖起了沟渠，将河水引入田间！
春旱的威胁，竟被这匪夷所思的方式，消解于无形！
第一批在书院速成结业的学生，带着崭新的知识和满腔的热血，返回各自的家乡，成了星星之火。
又是一个深夜，柳十一郎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归萤堂，他看着灯下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先生，陛下……派人暗中探访了书院三日。就在今晨，他给紫宸殿的近侍传回一句话。”
苏晚萤抬起头，月光映在她澄澈的眸子里。
柳十一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复述道：“陛下说——‘此非学堂，乃燎原之种’。”
苏晚萤静静地听着，许久，她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更像是一抹微笑。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轻声道：“那便让它烧起来吧。”
“我早就说过，灯会灭，火——才不会停。”
说完，她收回目光，重新摊开一张巨大的京畿舆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与村落。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轻轻停在了一个位于京郊，名为“白鹿村”的荒僻角落。
那地方，是整个京畿地区，流民最多，土地抛荒最严重的地方。
也是最绝望，最需要火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