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无数只被惊扰的夏蝉，鼓噪着，却又胆怯着。
他们生于贱籍，死于贱籍，一辈子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官府的册子上，他们只是一个冰冷的代号，一串可以随意买卖的数字。
如今，高台之上那本崭新的黄泥册，既像是通往新生的天梯，又像是通往地狱的陷阱。
谁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是苏晚萤。
她今日未着帝师朝服，仅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间也只簪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簪。
她身侧，紧紧牵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柳阿素。
小姑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眼睛里写满了对这千百人目光的恐惧。
苏晚萤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柔声道：“阿素，别怕。从今天起，你会有自己的名字，一个刻在官府册子上，谁也夺不走的名字。它会跟着你一辈子，告诉所有人，你是谁。”
她牵着柳阿素，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万众瞩目的高台。
台上的户籍官，一个从户部调来的中年书吏，紧张得额头冒汗，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认得苏晚萤，更明白今日此举的分量。
苏晚萤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蘸满墨汁的毛笔，在柳阿素小小的食指上轻轻涂抹。
然后，她握着女孩的手，在那本厚重的黄泥册第一页上，庄重地按下了一个清晰的、小小的红色指印。
钉子入肉，不过一瞬之痛。
而这指印落下，却仿佛是钉入了旧时代的棺椁，发出了沉闷而决绝的回响。
户籍官深吸一口气，颤抖的笔尖终于落下，用他此生最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地写道：“柳阿素，年六岁，原属金陵裴氏家奴。今依《籍归于民令》，定为民籍，入长安西城户。”
字落，他抓起手边的铜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敲！
“铛——！”
一声清越的锣响，划破长空。
全场死寂。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哭喊与欢呼，瞬间将西市的喧嚣彻底吞没！
无数人跪倒在地，抱头痛哭，那压抑了数代人的悲怆与喜悦，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他们哭喊着，冲向高台，争先恐后地要在那本黄泥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远处茶楼的二层，史馆女官白砚秋临窗而立。
她手中的史笔悬在半空，许久，才在面前的起居注上，写下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夏启元年，新律首日。帝师苏氏，以无籍遗孤柳阿素为始，开万民登籍之先河。史册之上，第一个名字，是个孩子。”
然而，京城的曙光，却未能照亮大夏的每一寸土地。
河东郡，黄石头一身青禾使的官服，脚踩着龟裂的田地，面色沉如铸铁。
他面前，当地县令正率着一众乡绅豪强，将田籍登记的案几团团围住。
“黄大人，非是下官不遵朝廷政令。”那县令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只是我河东自古便有规矩，田契只录田亩四至，不录细民姓名。这是祖宗之法，动不得！”
黄石头不怒，他只是转过身，从身后的人群里，扶出一位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农。
“老丈，把你家的故事，讲给县太爷听听。”
那老农颤巍巍地站着，浑浊的眼中流出泪来，声音嘶哑地控诉：“五十年前……小老儿家有三十亩水浇地，就是被这张‘不录名’的田契，被县里张大户活活夺了去！我去告官，官老爷说，田契上没我名字，如何证明是我的？我爹活活气死，我娘被逼得上吊，我只能卖了儿女，才换了条活路……”
话未说完，老人猛地一阵剧烈咳嗽，一口鲜血喷出，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黄石头眼疾手快地将他抱住，却只探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鼻息。
老人死了，死在了讲述自己名字被夺走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