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头缓缓将老人的尸身平放在地,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了脚上那双象征着官身的皂靴,弯下腰,仔细地为老人穿好那双早已磨破的草鞋。
他跪在老人身前,重重叩首,声如洪钟:“老丈,走好!今日,黄石头若不能为你,为这河东万千被夺了田的百姓讨回名字,我便愧对身上这官服,愧对归萤堂灯火!”
百姓见状,无不恸哭。
那积压的愤怒与悲伤化为无穷的力量,他们如潮水般涌向县令,涌向登记台,口中只有一个字:“登籍!”
消息传回京城,裴元衡在府中气得当场砸碎了一整套心爱的汝窑茶具。
“竖子欺人太甚!”他须发戟张,对着一众慌乱的门客怒吼,“她这是要掘我世家的根!来人,立刻去将我父亲的墓志铭拓印百份,散发给各家清流!我倒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裴氏忠烈之后,岂容一个妖女如此污名!”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传出府门,苏晚萤的后手已然发动。
归萤堂内,那位被苏晚萤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的疯癫老判头,在昏睡三日三夜后,悠悠转醒。
他不再疯癫,眼神清明得可怕,开口便清晰无比地背诵起一桩二十一年前的旧案卷宗。
“贞宁十七年秋,河阳府大旱,佃户九人因抗租被捕。时任知府裴闻礼,为讨好上官兰陵萧氏,未加详审,便以‘暴乱’为名,将九人斩立决。事后,篡改案卷,谎称九人乃‘乱匪’,于围捕中‘暴乱伏诛’……”
这桩冤案,正是裴元衡那位“忠烈”父亲的“光辉”政绩之一!
苏晚萤立刻命人将老判头的口供整理成一份《旧案九问》,不送刑部,不送大理寺,而是直接派人送入了史馆,交到了白砚秋的手中。
当夜,白砚秋凭着这份口供,连夜在史馆尘封的档案库中翻找。
终于,她在“贞宁十七年河阳府卷”中,发现了疑点——卷宗里记录斩首日期的关键三页,纸张、墨色皆与前后不同,明显是后来替换的!
铁证如山。
白砚秋握着史笔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一笔落下,意味着什么。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在那份被篡改的卷宗末尾的空白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笔触,添上了一行附注:
“查实,贞宁十七年河阳案,确有隐情。史官白砚秋,见证。”
这是大夏立朝数百年来,第一次有女史官,在正史附注中,以自己的名字,为历史作证!
几乎是同时,紫宸殿内,夏启渊收到了一封密折。
拆开一看,竟是自己生母淑贵妃的亲笔信:“儿若再纵此女乱法,恐失天下人心。”字字句句,皆是裴家通过后宫施加的压力。
他挥退内侍,独坐御花园的凉亭中,心乱如麻。
夜风微凉,一道素白的身影缓步而来。
苏晚萤手中,捧着一只布满裂纹的破损陶碗——正是当年她在靖安侯府做庶女时,用来盛苦涩药汁的那只。
“陛下可还记得,您第一次在侯府后院见到我时,我说过的话吗?”她将陶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我说,‘有些人活着,却早已被这个世界除名了’。”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今天,我们终于开始,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还给他们了。”
夏启渊久久凝视着那只破碗,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泥泞中挣扎却目光倔强的少女。
他终于长叹一声,眼中所有犹豫都化为坚定:“她们怕的不是你改律,是你让这天下千万双眼睛,都学会了自己去看。”
翌日早朝,金殿之上,气氛肃杀。
夏启渊不待百官发难,当众宣布:“朕意已决!自即日起,新律三策,于京畿、江南、河东等十州,全面推行!”
话音刚落,殿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脆而巨大的断裂巨响——“哐当!”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是史馆屋檐角上悬挂的青铜镇邪风铃,竟无风自断,坠地碎裂!
史馆门前,白砚秋猛地抬头望去,只见自己昨夜连夜誊抄并悬挂于馆前,用以公示天下的那份《旧案九问》副本,正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如同一只白色的纸鸢,挣脱了束缚,高高地飞向皇宫的上空,飞向整座长安城。
她忽然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原来史笔,真的能倒悬。
登籍首日欢呼散去后,长安街头悄然流传起一则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