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宫墙外的护城河上,不知何时竟铺满了一层流动的光。
那光芒点点,汇成星河,映照着两岸无数提着灯笼的幼小身影,恍若九天银河倒灌人间。
而那清晰无比的童声,正是从那光河与人海中传来,一遍又一遍,唱诵着那部正搅动朝堂风云的新律。
他心头剧震,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动如电流般击穿全身。
身后御案上,那支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朱笔,悄然滚落,坠地无声。
消息如惊雷般传到崔明远府上。
他闻讯勃然大怒,当即披上外衣,亲率三百名义愤填膺的太学生,手持火把,杀气腾腾地赶往河边。
“妖法惑众!烧了这些污秽之物!”
崔明远一声令下,太学生们便将一口口早已备好的大锅架在桥头,将从河里捞起的纸船纷纷投入锅中,点火焚烧。
火焰熊熊腾起,吞噬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律法条文。
然而,就在火焰映红半边天际之时,十岁的孤儿小舟儿,勇敢地站上了最高的石桥拱顶。
他指着那冲天的火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呐喊:
“你烧得尽纸,烧不尽声!”
刹那间,所有被吓得后退的孩童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勇气,他们纷纷响应,用比之前更响亮、更坚定的歌声穿透火场:
“律法为谁立?为民不是为官!”
“你烧得尽纸,烧不尽声!!”
歌声如利剑,刺破了长安的夜空。
更有无数被惊动的百姓,从坊间自发涌出,他们撑着小船冲入河中,不顾太学生的阻拦,用衣襟、用斗笠,小心翼翼地兜起那些尚未被烈火波及的纸舟,带回家中。
一夜之间,奇景出现。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无数人家的门楣上,都贴上了一张由孩子誊抄的《新律三策》。
就连市井街头玩耍的孩童,口中哼着的,都变成了“田稽于产,税交得欢”的调子。
归萤堂的顶楼,苏晚萤迎风而立,双目紧闭。
她能感受到,长安城中,成千上万股纯净、炽热的孩童心念,正汇聚成溪,奔涌成江,最终如百川归海般,悉数涌入她的眉心。
识海中,那枚沉寂已久的【心光萤】剧烈震荡,光芒万丈。
她那双能看透因果业力的【律眼】,在这一刻骤然扩张,视野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眼前,一条金色的法理之线豁然浮现。
它自今日的新律开始,逆流而上,回溯百年,竟清晰地映照出每一次“奴婢不得诉官”、“细民不录田籍”、“佃户子孙永为佃户”等恶法条文被修订、被加入的瞬间。
每一个瞬间背后,都有世家门阀之间往来的密信、肮脏的银钱交易记录、官员们谄媚的嘴脸……一幕幕,如烙印般浮现。
【天道功德簿】的面板上,一行金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大规模、高纯度正义信念共鸣。
恭喜宿主,解锁“心光”进阶神通——溯法源。
可观法规百年流变之脉络,及背后权属博弈之真相。】
苏晚萤缓缓睁开双眼。
两行血泪,自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瓦片上。
她却笑了,笑声中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无尽的锋芒。
“原来……原来你们篡改的,从来不只是律法,还有历史本身。”
次日清晨,紫宸殿。
一名负责洒扫庭院的小宦官冯小禄,趁着四下无人,将一只被他偷偷烘干、压平的纸舟,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御案上高高堆起的奏折之中。
那纸舟上,用稚嫩却无比工整的墨迹写着一行字:“阿娘说,帝师姐姐让我也能写律了。这个‘律’字,我学了十遍。”
夏启渊在批阅奏折时,指尖触到了这片异样的纸张。
他将其抽出,凝视着那一行童稚的字迹,久久无言。
良久,他忽然扬声唤来内侍总管。
“传朕旨意,着中书省,将归萤堂所拟之《新律草案》,正式提交廷议。三日之后,于太极殿,召开九卿会议,共商国是!”
话音未落,殿外檐角下,一群栖息的宿鸟被这穿透宫闱的决断之声惊起,扑棱着翅膀,冲向了刚刚破晓的天空。
仿佛有什么压抑了百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松动的声响。
“千童呈律”的余波,在长安城内激起千层巨浪,久久未能平息。
眼见民心所向,舆论战已然落败,崔明远阴沉着脸退回太学,转而发动了一场更为阴险的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