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崔明远这位昔日受万众敬仰的礼教泰斗，如今却成了长安城最大的笑柄。
随着那份图文并茂、通俗易懂的《崔氏伪律考》如雪片般飞入千家万户，他苦心经营一生的“大儒”光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碎裂。
过往的拥趸成了最刻薄的嘲讽者，曾经的门生闭门谢客，唯恐与他沾上半分关系。
“礼教卫道士？我看是‘礼教伪盗’士才对！”
“嘴上全是仁义道德，肚里全是窃国之术！”
崔府的大门紧闭，往日车水马龙的盛景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门环上挂着的烂菜叶和臭鸡蛋。
府内，崔明远面色铁青，将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闭门不出，却并未坐以待毙。
一双老眼之中，偏执的疯狂取代了昔日的道貌岸然。
“苏晚萤……好一个苏晚萤！”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凭这些刁民的鼓噪就能扳倒我？痴心妄想！”
很快，一则更为恶毒的流言自某些隐秘的渠道开始扩散：“归萤堂妖女苏晚萤，私下勾结北荒军镇统领罗衍，囤积铁证，意图效仿前朝王莽，行篡逆之事！”
此言一出，性质彻底变了。从律法之争，直接上升到了谋逆大罪。
同时，崔明远通过家族关系，将一封密信送入了宫中，递到了他那位已是贵妃的侄孙女手中，意图借后宫之力，向新帝夏启渊施压，彻底禁绝那些承载着“反心”的纸舟流入宫禁。
然而，崔明远千算万算，却算漏了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底层百姓，他们沉默，却并不盲目。
城南，潮湿简陋的小院里，黄阿婆点亮一盏昏黄的油灯。
她没有理会外面的风风雨雨，只是颤巍巍地打开了第三只装满了纸舟的旧木箱。
三年来，每一个清晨，她都会将护城河里那些被人撕碎、焚烧、浸湿的纸舟一一捞起。
她不识字她将它们带回家，小心翼翼地晾干、压平，分门别类地藏好。
三只木箱，便是三年的民心见证。
她拨开最上层那些印着《新律》的崭新纸船，手指继续向下探去，穿过层层叠叠、泛黄脆弱的旧纸。
终于，在箱子最底层，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枚冰冷坚硬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被火烧得半黑、沾满了干涸泥土的私印泥。
借着微弱的灯火，印泥上那个残缺却依旧可辨的“崔”字，在晦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多年前，她捡拾一艘被太学生们当众焚毁的纸舟时，从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扒出来的。
当时，这艘船承载的不是律法，而是一份转运粮草的货单。
黄阿婆浑浊的双眼，第一次透出锐利如鹰隼的光。
她知道，这枚印，连着天大的事。
深宫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年仅十四岁的小宦官冯小禄，正提着水桶，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御书房光洁如镜的地板。
他每日最期盼的，便是在清理皇帝批阅后丢弃的废纸篓时，能寻到几片被撕碎的纸舟残片。
他曾是宫外的贫儿，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豪强家的管事强行拖走为婢，不久后就因病被扔在乱葬岗，一张草席都未曾裹上。
那一日，他跪在妹妹冰冷的尸身前，发誓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能接近权力中心，他净身入宫，成了最底层的宦童。
当他第一次从拼凑的纸片上读到那句“人人皆可为人”时，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冰层瞬间崩裂，烈火熊熊燃起。
他将每晚拼凑好的残片，小心翼翼地卷起，藏入自己打扫用的拂尘空心手柄中。
再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将这些信息递给一位值更的老太监。
他不要赏钱，只求老太监能托宫外采买的人，将这些东西送到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归萤堂的外围联络点。
苏晚萤很快便察觉到了这股来自宫墙深处的微弱信号。
她立刻命手下最得力的密使柳十一郎，务必与这位神秘的“内应”接上头。
两人通过几次信息传递，约定以“扫帚划地三道”为暗号。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冯小禄奉命清扫连接御书房与后宫的东廊。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趁着巡逻卫队换防的间隙，看似无意地将手中的长柄扫帚，在青石板上用力横拖了三下，留下三道清晰的湿痕。
几乎是瞬间，一个扮作修补房顶琉璃瓦的工匠从廊柱后闪出身影，正是柳十一郎。
他与冯小禄擦肩而过，动作快如电光石火，两人手中的拂尘与工具锤已经交换。
柳十一郎得手后，不敢有片刻停留，翻身上了房檐。
然而，他刚准备离去，一队宫中巡卫恰好巡逻至此，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暗影里突然传来一声爆喝：“抓贼啊！有人偷了御膳房的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