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
巡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柳十一郎趁机几个起落，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这是罗衍将军临行前，安插在京城的暗哨在为他解围。
归萤堂密室，灯火通明。
苏晚萤将所有线索摊在桌上：北荒缴获的、浸透了戍卫鲜血的走私账册；黄阿婆颤巍巍交上来的、带着陈年泥土的私印泥；以及冯小禄冒着生命危险从宫中传出的、拼凑完整的崔氏族人任官调遣图。
三者相互印证，一条从地方走私敛财，到朝中修法掩护，再到族人安插要职的完整证据链，赫然成型！
崔氏一族，这棵盘根错节百余年的参天大树，其根基深处的腐烂与蛀洞，被她一览无余。
但她没有立刻将这些呈报给夏启渊。
“民心可用，亦可为刃。”她眸光沉静，对陈墨言下令，“将所有材料，制成一套‘律案对照图’，左为崔氏伪律，右为崔氏罪行，图文并茂，务求一目了然。”
更令人震撼的一步随之而来。
她让归萤堂收养的孤儿中最机灵的小舟儿，带领百名能言善辩的孩童，在长安最繁华的西市搭起高台，将这幅巨大的对照图公之于众。
稚嫩而清脆的童声，回荡在集市上空：
“大家快来看一看，瞧一瞧！这就是崔大善人，嘴上讲着仁义，底下是怎么偷空咱们大夏国库的！”
孩童们用最朴素的语言，指着图上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一条条为罪行量身定做的“伪律”，向围观的百姓宣讲。
人群从最初的好奇，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终汇聚成滔天的愤怒。
“杀千刀的硕鼠！”
“还我血汗钱！”
百姓的怒吼声如雷霆滚过，响彻云霄。
消息传到崔府，崔明远如遭雷击。
当他得知那枚尘封多年的私印泥竟已现世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疯了一般冲进书房，嘶吼着命令心腹：“烧！快！把所有往来文书，全部烧掉！”
惊怒之下，他写下一封绝笔般的密信，交予死士，命其连夜送出，交给远在西北的节度使。
信中赫然写着：“京中恐有大变，将军可暂缓效忠，静待时局。”
然而，他府邸周围，早已布满了归光戍卫的眼线。
那名死士刚出后门，便被数名黑影无声无息地拿下，密信当场被截获。
半个时辰后，这封薄薄的信纸，被呈现在了新帝夏启渊的御案之上。
夏启渊看着信上那句“暂缓效忠”，原本因士林舆论而有所顾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他终于明白，这早已不是什么礼法之争。这是谋逆！是叛乱！
“传苏晚萤，即刻入宫。”
冰冷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
当苏晚萤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时，夏启渊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凝重：“崔氏罪证确凿，朕若动手清算，必将引得天下士林剧烈反弹，朝局动荡。帝师，你可有万全之策？”
苏晚萤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朴实无华的木盒，轻轻放在御案上。
“陛下，臣有一物。此物非刀，非诏，却足以让天下人心，自作评判。”
三日后，决定崔氏一族命运的廷议召开在即。
紫宸殿外，春雨初歇，一道绚丽的虹桥横跨宫墙。
就在百官准备入殿之时，一阵轻微的喧哗声从宫门外的码头传来。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正撑着一艘乌篷小船，缓缓靠岸。
船上，载着三只不起眼的陈旧木箱。
在禁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黄阿婆颤巍巍地走下船，打开最底层那只箱子，从中捧出一物，高高举起，交予守门的侍卫。
“老妇不识字，也不懂朝廷的法度，”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却清晰，“但老婆子知道——这东西，该给看得见的人看。”
几乎是同一时刻，深宫之内，冯小禄趁着给御案换水的机会，飞快地将一枚早已复制好的印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皇帝惯用的笔洗之下。
当夏启渊处理完最后一本奏疏，习惯性地将朱笔放入笔洗中涮洗时，指尖蓦地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金属。
他动作一顿，缓缓将那枚复制印模取出。
灯火下，那熟悉的“崔”字，仿佛一个无声的烙印，烫进了他的眼底。
他凝视片刻，
窗外，那道虹桥愈发鲜明，一端连着巍峨的宫殿，一端没入广阔的民间。
一场风暴，即将在黎明时分，于大夏朝堂之上，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