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萤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急。让那些高坐庙堂之人先看看,也让龙椅上的那位先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意’。”
与此同时,崔府之内,已是人间地狱。
当私印现世的消息传入耳中时,崔明远连夜在书房焚毁密档。
熊熊的火盆尚未熄灭,府外已传来禁军登门查抄的巨响。
这位曾经的礼教泰斗,此刻状若疯魔,他怒极反笑,一掌拍碎了身前的紫檀木桌案,嘶吼道:“一群泥腿子、一个阉奴、一个残女,也敢妄图撼动我五姓七望百年的根基?!痴心妄想!”
然而,次日清晨,他绝望地发现,整个长安城都成了审判他的刑场。
街头巷尾的说书人,说的不再是才子佳人,而是新编的段子《玉尺量黑账,铜炉烧良心》;就连在街边玩耍的垂髫小儿,都在地上画着圈,玩起了“画地为牢抓伪儒”的游戏。
他扶着廊柱,猛地呕出一口心头血。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带爬地来报:“老爷……夫人……夫人带着小公子,回……回娘家去了!”
那一刻,崔明远所有的疯狂与叫嚣都凝固在了脸上。
他终于明白,不是根基被撼动了,而是人心散了。
连他最亲近的妻子,都选择在他倾覆之前,带着崔家的血脉弃他而去。
廷议当日,紫宸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夏启渊端坐于龙椅之上,修长的手指中,正无声地摩挲着那枚冰冷坚硬的复制印模。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群臣,裴元衡等一众老臣低头不语,而与崔氏交好的兵部侍郎等人,则眼神闪躲,如坐针毡。
崔明远面如死灰,却兀自强撑,正欲出列强辩“此印或为奸人伪造,意在构陷”,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宦官高举着一个木匣,跪伏于殿前,尖声道:“启禀陛下,宫门外有民献证!”
木匣被呈上御案。
夏启渊打开,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三张被小心翼翼压平烘干的纸舟残片。
残片拼接之后,赫然是一份图文并茂的节选版《崔氏伪律考》。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旁边竟用朱砂墨,清晰地标注出“虚报灾损—改律时间—银钱流向”三栏对照图。
其逻辑之清晰,罪证之确凿,连不识字的乡野老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户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这……这图表的画法,不是归萤堂独创的吗?”
满朝哗然!
夏启渊缓缓起身,将手中的复制印模重重地置于玉案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声音冷如寒潭,响彻大殿:
“此物,出自北荒黑市缴获的走私赃物之中,经户部连夜核验,确系河东崔氏私印,分毫不差。而这些纸舟——”
他抬手,指向殿外那道绚烂的虹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质问,“是长安城的孩童,从护城河的淤泥里,一片片捞起,一字字拼凑,一句句读出来的道理!你们说他们是竖子妄议,说民意可欺!可朕今日便要问问你们——”
“是谁给了他们说话的权利?是谁,逼得一个六岁的孤儿也要在深夜里提灯渡河,只为了告诉这天下,‘人人皆可为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骤然响起了一阵齐整而清亮的诵读之声,那声音初始微弱,却迅速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穿透了宫墙,响彻云霄。
归萤堂的顶楼之上,苏晚萤凭栏而立,遥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风起了,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纸舟,挣脱了孩童的指尖,乘着风势,打着旋儿,越过重重殿宇,飘向那九重宫阙的至高之处。
金水桥畔,百童执灯而立。
为首的小舟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奋力攀上了冰冷的石栏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