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绷直如蓄满力量的弓弦。
他牢牢记得苏妈妈的话：“声音越大，黑暗就越怕。”于是，他用尽所有力气，深吸一口被晨间微雨浸润过的微凉空气，对着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巍峨宫门，率先发出了稚嫩却穿透力极强的呐喊。
“籍归于民！税稽于产！讼许自诉！”
这十二个字，是归萤堂蒙学馆里，孩子们最先学会读写、也是被苏妈妈讲解得最多的句子。
他们或许不懂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却明白这十二个字意味着隔壁张大叔的渔船不会无故被收走，意味着城东李婆婆的菜摊不用再交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孝敬钱”，意味着他们的父母，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官衙，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一个孩子开口，百个孩子应和。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纯粹而灼热的洪流，没有丝毫政治算计，只有最朴素的渴望。
声浪层层叠起，冲破了金水桥畔的薄雾，越过高高的宫墙，如惊雷般灌入每一个正准备上朝的官员耳中。
一些养尊处优的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嗡鸣，下意识地皱眉掩耳，加快脚步，口中斥骂着“刁民”、“竖子”、“成何体统”。
然而，队伍中，须发半白的工部侍郎黄石头却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群衣衫单薄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孩童，看着他们手中那简陋却明亮的纸灯，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层水光。
他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对着那群孩子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人心，拜的是大势。
紫宸殿内，这石破天惊的童声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凝固。
崔明远那张因失血和愤恨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铁青一片。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着殿外，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厉声斥责这“亵渎朝仪、蛊惑人心的妖言”。
然而，他刚要动作，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却从旁伸出，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臂。
崔明远愕然回头，发现竟是与他同气连枝的礼部尚书。
那老友的脸上满是灰败之色，他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明远兄，不可！今日之势，非你我能挡！弹劾不成，反遭舆情反噬……留得青山在，莫争一时意气！”
崔明远怒视着他，眼中喷出火来。
他再环视四周，那些平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称兄道弟的官员们，此刻或低头研究着脚下的金砖纹路，或眼神飘忽地望着殿顶的藻井，无一人与他对视。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冰冷，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僵局。
“臣，史馆女官白砚秋，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素色官服的白砚秋，神情肃穆，双手捧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史录补注》，一步步从偏殿走出，行至御前。
“讲。”夏启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白砚秋打开书卷，高声宣读：“臣奉旨修撰前朝史录，于故纸堆中偶得贞宁十七年‘河阳大堤贪腐案’之原始卷宗。经与正史比对，发现一处惊人篡改。据实记载：河阳案中，有九名工匠因‘偷工减料’之罪名被冤杀。主审此案的时任河南府尹裴元衡，曾于结案后三日，私下收受河东崔氏族中馈赠，纹银三百两。臣已将原始卷宗影印本附于此《史录补注》卷末，另有当年裴府管家账目为证。请陛下明鉴，此录当入正史，永为存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河阳案是前朝旧案，但裴元衡却是当今重臣，更是与崔明远私交莫逆的铁杆盟友！
白砚秋此举，不仅是挖出了陈年旧账，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崔氏一族腐蚀朝纲、编织利益网络的丑行，血淋淋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站在百官前列的裴元衡，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指着白砚秋，嘴唇哆嗦着，一个“你”字尚未出口，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厥！
此刻，远在城西的归萤堂中，苏晚萤并未关注殿内这戏剧性的一幕。
她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长安城，投向了更广阔的九州大地。
“墨言。”她轻声呼唤。
角落里，双目缠着白绫的盲眼少年陈墨言立刻起身，躬身道：“主上，有何吩咐？”
“《溯法源图谱》的盲文复刻版，准备得如何了？”
“回主上，已完成二十份。字字句句，皆由我亲手触摸刻印，绝无错漏。”陈墨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好。”苏晚萤点了点头，“十一郎，即刻将这些图谱，通过我们的渠道，分送至各州刺史府的密使手中。告诉他们，若有地方豪强借机生事，以此图谱为凭，可便宜行事。”
“是！”柳十一郎的身影一闪而逝。
做完这一切，苏晚萤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稍减。
她心念一动，眼前的【天道功德簿】面板悄然展开。
昨夜窥探天机耗损的功德，已因“百童宣法”带来的民心启迪而补充了大半。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功德点投入到一个刚刚解锁的灰色条目上——【简易识字法·残卷】。
面板光芒一闪，一篇包含数百个常用字形演变及快速记忆口诀的图文涌入她的脑海。
真正的胜利，从来不在于扳倒一个崔明远，而在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当这片土地上有千千万万的女子，能亲手执笔，写下她们自己的名字，读懂她们自己的权利。
“传令下去，”她对门外侍立的侍女道，“三日之后，启动‘百县女学试点’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