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风暴,已至顶峰。
夏启渊冷冷地看着被几个太监手忙脚乱掐着人中的裴元衡,目光最终落回崔明远身上。
他拿起那枚复制的印模,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崔爱卿,你可认此印?”
崔明远倔强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纵然此印属实,亦不过是家奴胆大妄为、私下行事,与老臣何干?岂能以此归罪于我崔氏百年清誉?!”
他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颤抖着从殿角走出。
是小宦官冯小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高举起一本被水浸泡过、又小心烘干的破旧账册。
“启禀陛下!”他声音哽咽,带着泣音,“奴才有证!这是……这是奴才妹妹生前所在的庄园劳役记录!这一页,这一页赫然写着:贞宁十五年冬,崔府管事购婢十二名,用于北地铁矿,其中……其中含六岁以下女童三名!”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账册翻到那一页。
在模糊的墨迹旁,一个与御案上那枚印模完全一致的朱红印记,赫然在目!
“陛下……”冯小禄终于泣不成声,“她们……她们连名字都没有,就被当成牲口卖了,就……就死了啊!”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籍归于民”的童声依旧如潮水般涌来,此刻听在殿内众人耳中,却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一个自诩为“读书人”、“父母官”的脸上。
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兵部侍郎,本想趁机出列,讥讽一句“妇人干政,童子妄言,国之将亡”,可话到嘴边,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昨夜回家,看见自己那年仅七岁的幼女,正踩着小凳子,用木炭在墙上歪歪扭扭地描摹着六个字——人人皆可为人。
他的妻子没有斥责,反而在一旁,低声教她如何断句。
今晨出门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仆,更是破天荒地递来一封加急族书。
信中,远在家乡的族老惊惶地告知,族中赖以为生的数千亩良田,已被州府衙门先行划入了新律试点区。
若不按时丈量登记,全族子弟的科举保荐资格,将被一律革除。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孩童们手中的灯火连成一片,如星河坠地。
他忽然觉得,那光,竟是如此的刺眼。
漫长的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队列,躬身到底。
“臣,兵部侍郎王宗,请陛下……准行新律。”
这一跪,如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有了兵部的表态,其余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大臣们,终于不再犹豫,纷纷出列附议。
夏启渊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他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上,重重批红。
“传朕旨意!”
内侍监总管立刻上前,展开诏书,用他那独特的、能传遍整个宫殿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固国本,为安万民,即日起,颁行《新律三策》,于京畿、河东、江南等十州全面推行!另设‘实务内阁’,协理三司,凡归萤书院保荐之贤才,无论出身,皆可入阁参政!钦此!”
诏书尚未宣读完毕,崔明远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挣脱了礼部尚书的桎梏,状若疯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殿中那根巨大的盘龙金柱!
“砰!”
一声闷响,鲜血迸溅。
众人惊呼着上前抢救,殿内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金水桥畔,小舟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喊出了苏妈妈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妈妈说,坏人倒下的时候,光才会进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刹那间,一直被阴云笼罩的天空,骤然破开一道缝隙。
万道金光穿云而出,倾泻而下,精准地洒落在金水河的河面上。
那上百只承载着罪证与希望的纸舟,在金色的波光里,如同无数颗浮动的星辰,熊熊燃烧。
归萤堂的顶楼,苏晚萤倚窗而立,指尖轻轻抚摸着一支温润的玉簪,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她遥望着皇宫的方向,感受着功德簿中前所未有的功德金光如海啸般涌入,低声呢喃:
“娘,您看见了吗?”
“这一次,是我们写的律。”
廷议之后第三日,苏晚萤亲赴史馆。她未带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