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带护卫,仅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里面盛的并非佳肴,而是一方沉甸甸的朱砂墨锭,与一本她亲手誊抄的《贞宁遗律》残稿。
史馆之内,古卷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尘混合的陈旧气息。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正埋首于故纸堆,听闻通报,见到来人竟是如今权势熏天的苏晚萤,皆是神色一凛。
一位掌管前朝史录的刘姓博士官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文人特有的傲骨与疏离:“苏大人驾临,不知有何见教?史馆乃清净之地,不涉朝争。”
言下之意,你这位搅动风云的女子,来我们这记录历史的地方做什么?
苏晚萤微微一笑,将食盒放在一张空置的案几上,从中取出墨锭与残稿。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高耸的书架,声音清婉却掷地有声:“刘博士此言差矣。昨日之朝争,便是今日之史料。我今日来,非为见教,而是为见证。”
她顿了顿,直视着刘博士那双审视的眼睛,只问了一句:“若史不容真,何以为史?”
一句话,问得刘博士面色微变,哑口无言。
史家的风骨,正在于一个“真”字。
不等他回答,苏晚萤已对身后跟来的白砚秋颔首。
白砚秋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展开。
“此乃《旧案九问》全录。”苏晚萤的声音在寂静的史馆中回响,“皆是崔氏当权期间,被篡改、被掩盖、被冤沉海底的旧案。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白女官,请当众宣读第一问:‘贞宁十四年,北境军粮贪腐案,冤死校尉林殊一家七口,其罪证何以被焚,其家产何以流入崔氏族田?’”
白砚秋清亮的嗓音响起,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在场每个史官的心底。
从军粮案到科场舞弊,从侵占民田到构陷忠良,九桩大案,每一桩都血泪斑斑,每一桩的背后都清晰地指向了崔氏那只无形的大手。
当最后一字落下,整个史馆死寂一片。
那些平日里只与文字打交道的老学究们,脸上浮现出震惊、羞愧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他们修的是史,录的是实,却不知在他们笔下所谓的“太平盛世”之下,竟掩盖了如此多的肮脏与不堪!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苏晚萤缓缓从发间取下一支温润的玉簪。
那玉簪样式古朴,顶端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萤火草,正是她母亲的遗物。
“这一支笔,”她轻声说,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曾想为天下女子写下一条生路,却被人折断,连同它的主人,一同被烧毁在尘埃里。”
她手腕一翻,用尽力气,将那支坚硬的玉簪,“噗”地一声,深深插入了面前厚重的红木案台。
玉簪微颤,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冷光,仿佛一声无声的呐喊。
“今日,我要让它,重新写下名字。”
白砚秋凝视着那支深深嵌入案台的玉簪,眼眶瞬间红了。
她仿佛看到了那位素未谋面、却心意相通的苏家夫人,一生才学不得施展,最终含恨而终。
而今,她的女儿,正用一种更为决绝的方式,为她、也为天下所有被禁锢的女子,凿开了一道光。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案前,取过那本刚刚由内阁送来的、新修的《大夏会典·刑志》定稿。
她研开苏晚萤带来的朱砂墨,墨色鲜红如血。
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一页记录着崔明远案最终判决的末尾,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笔触,添上了自己的注脚。
“崔氏伪律案结,追夺崔明远一切功名,族中三代不得入仕,其本人流放北荒为役。其历年所篡改律条,悉数更正,以昭天理。”
写到落款处,她手腕微微一顿,随即,郑重地写下了五个字:“史官,白砚秋。”
没有官职,没有出身,只有最纯粹的身份与名字。
这是大夏开朝百余年来,第一位在正史经要之中,留下自己姓名的女官。
当晚,白砚秋辗转难眠,恍惚间,她梦见一位温婉的夫人对她微笑颔首。
那位一生渴望读书、却连学堂门都未曾踏入的才女,终于借着她的手,堂堂正正地走进了这千秋史册的庙堂之上。
史馆的风波刚刚平息,城西的归萤印坊,已然重开。
阿竹站在印坊门口,她的左手依旧是那副三指残缺的模样,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身后,站着首批二十名通过考核的女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