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中,有因夫家嫌弃被休的寡妇,有从高门大宅里偷跑出来的婢女,甚至还有两位闻讯徒步百里、还俗而来的年轻比丘尼。
“姐妹们!”阿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吾等或出身卑微,或身体残缺,世人视我等为无用之人。但自今日起,我们手中刻的,是天下奉行的新律!我们手中印的,是能让万千女子识字的课本!我们执刀刻律,一字不苟,一划不偏!”
她转身,将那块曾在崔府门前留下过她鲜血的雕版,亲自捧起,恭敬地置于坊厅正中。
旁边,一行新刻的大字苍劲有力:“此版出自女子之手,字正,心亦正!”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乃至更远的地方,无数被压抑、被忽视的女流,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纷纷想方设法,向着京城这唯一的女匠印坊汇聚而来。
与此同时,苏晚萤端坐堂中,心念一动,眼前的【天道功德簿】金光大盛。
继“百童宣法”后,“女史署名”、“女匠刻律”两件事引发的深远影响,化作海量的功德涌入。
她毫不犹豫,将功德点投入到刚解锁的【女子启蒙读本·模板】之上。
瞬间,一套结合了图画、歌谣、以及各地方言特点的《识字三百言》便清晰地呈现在她脑海。
她立刻召来柳十一郎,将连夜整理出的范本交给他。
“立即分发至全国七十二处归萤分堂。”她特别叮嘱,“每地必须利用分堂,开设‘女学夜课’,让白日劳作的女子也能读书。所有费用,由归萤善款全额支出,教习先生优先录用那些有才学却失怙无依的女子。”
命令一下,黄石头立刻在作为新政试点的河东郡,设立了第一所“萤光女塾”。
开学那日,近百名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的女子在女塾门前排起长队,用朱砂在入学名册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一个满脸风霜的农妇,按完手印,看着纸上那个红色的指印,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笑:“我活了四十岁,今天……今天才算有了个正经名字!”
数日后,夏启渊一身便服,悄然来到归萤堂。
他看到庭院之中,少女们正围坐一圈,用树枝在沙地上练习写字;阿竹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两个新来的女匠如何排版;角落里,盲童陈墨言正带着几个同样看不见的孩子,用指尖触摸着凸起的盲文课本,一字一句地读着“天、地、人”。
他久久伫立,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在世人眼中最卑微、最无用的人,此刻却散发着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那股力量,甚至比他紫宸殿里的朝臣们更加灼热。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苏晚萤,忽然问:“你不怕么?不怕她们学会了字,读懂了律法,回头第一个就是来骂你,来推翻你?”
苏晚萤遥望着那群认真学习的女子,眸光清澈如洗。
“若她们骂得有理,那便是我的错,我该听,更该改。”她缓缓说道,“陛下,我怕的从来不是她们开口,我怕的是,这片土地上,再也无人敢开口,无人能开口。只要她们能说话,能写字,能为自己争一句公道,大夏的天,就永远不会再有彻底的黑夜。”
夏启渊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眼中,他看到了超越个人权欲的、真正兼济天下的光。
当夜,他返回宫中,亲拟诏书:准设“女子律学堂”,招纳聪慧通达之女子,专研新律。
凡通过策论考核者,无论出身,皆可授予“青禾使”之衔,分派至地方,协助并监督新政推行。
春分之夜,归萤堂举办了第一届“女学成礼”。
阿竹率众女匠,用那块浴血的雕版,亲手拓印了《新律·户籍篇》百份,作为礼物赠予每一位毕业的学员。
白砚秋也送来了她连夜赶工装订的《女史初编》,里面收录了近三十位在此次改革中留下名字与事迹的女性。
苏晚萤登上高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点燃了一盏新制的琉璃灯。
灯的骨架依旧,灯纸却换成了阿竹用刻刀镂空的律文。
火焰在灯中亮起,温暖的光透过那些镂空的字迹,将“人人皆可为人”六个大字,清晰而巨大地投射在身后整面洁白的墙壁上。
台下,上百名女子仰望着那束光,眼中含泪,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远处,京杭大运河的河道上,又一批满载着希望的纸舟正顺流而下,载着新的童声,新的律条,驶向灯火阑珊的未知远方。
风暴的核心虽已过去,但它掀起的余波,才刚刚开始荡涤这片古老的土地。
春分之后,京城的天气却未如期回暖,反而透着一股倒春寒的料峭。
紫宸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寒风卷着官员们的袍角,猎猎作响。
夏启渊一身玄色常服,立于丹陛之上,手中紧握着一卷刚刚批红的诏书。
那明黄的卷轴在他手中,仿佛比传国玉玺还要沉重。
他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