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踏上一级台阶,周遭的喧嚣似乎就退去一分,三百名新任萤律使那灼热而期待的目光,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她的脚步。
九十九级白玉阶,既是通往祭坛之路,亦是她与过去的彻底决绝。
立于高台之上,春风拂动她素色的帝师朝服衣袂,猎猎作响。
她没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也未去看台下万千翘首以盼的百姓,她的目光,尽数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中,静静躺着半支残破的鎏金点翠发钗。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也是当年苏母作为靖安侯府嫡长女,因欲为府中受虐的贱籍仆妇申冤,触怒族中长老,被当众折断、掷入狗血盆中,受尽奇耻大辱的罪证。
这半支残钗,承载着一个高贵女子最后的傲骨,与一个卑微女儿最初的噩梦。
它陪着苏晚萤度过了无数个被欺凌、被污蔑为“灾星”的日夜,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今日,她要亲手将它拔出。
台下,三百名待授印的萤律使已经依序跪倒,静默如山,等待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人群的最前方,一个瘦小的身影踮着脚,高高举起一盏小小的、用豆油点燃的瓦灯。
是小萤火。
她那双曾写下“我也想当律使”的眼睛,此刻清亮如星。
“妈妈说,”小女孩用尽全力喊道,声音清脆而稚嫩,“火,要从心里点起来!”
一句话,如春雷贯耳,震得苏晚萤心头一颤。
她看着那豆点般的、温暖的火光,再看看手中冰冷的残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更有焚尽旧我、涅槃重生的炽烈。
她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走向祭台中央那尊为此次大典特设的青铜熔炉。
炉内,炭火烧得通红,热浪扑面。
万众瞩目之下,苏晚萤将那半支承载了无尽冤屈与血泪的鎏金发钗,缓缓投了进去。
“嗤——”
一声轻响,残钗瞬间没入翻滚的熔金之中。
刹那间,苏晚萤只觉眉心一烫,《天道功德簿》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动,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幻!
她竟是自动开启了那勘破因果的《律眼》!
她“看”到的,不再是赤红的炉火与金液,而是一片奔流不息的血色长河!
金液翻涌,如血脉奔流。
无数痛苦的、不甘的、绝望的身影在其中沉浮、挣扎、呐喊!
她看到了被污蔑通奸、沉入冰冷池塘的无名婢女,那双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岸上得意的主母;
她看到了因拒绝交出祖传田契,被恶霸活活打断双腿、曝尸荒野的老农,他的血染红了那方他守护一生的土地;
她看到了仅仅因为藏了几卷前朝禁书,便被定罪“谋逆”,全家老小被付之一炬的寒门学者,那冲天的火光里,是他对“公理”二字最后的嘲讽……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此刻却化作最真实、最惨烈的画面,如万千刀刃,狠狠扎进苏晚萤的识海!
这熔炉里熔铸的,哪里是什么金钗?
分明是这大夏王朝百年来,无数底层百姓无处申诉的血与泪!
【叮——】
【检测到宿主以至情至性之物,承载至公至正之念,激活‘心光·织律脉’进阶权限——‘心音共鸣’!】
【心音共鸣:可实时感知任意一枚‘萤印’持有者最强烈的情绪波动,并初步判断其情绪源头(如:恐惧、悲愤、喜悦、决绝)。】
苏晚萤猛然闭上双眼,强忍着识海的剧痛。
她顺着那股新获得的力量,将心神向着京城之外的匠作坊延伸而去。
那里,七十二名技艺最高超的铸印工匠正彻夜不眠。
在她心念抵达的瞬间,工匠们身前那三百枚刚刚浇筑完毕、尚待冷却的铜印胚胎,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颤!
仿佛沉睡的灵魂被瞬间唤醒,有了寄寓的躯壳!
工匠们骇然停手,面面相觑,以为是神迹降临。
唯有苏晚萤知道,是这三百道不灭的冤魂,找到了它们未来的归宿。
依照苏晚萤亲手绘制的图样,每一枚“萤印”都只有掌心大小,厚重而质朴。
它的正面,深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汝非弃子”。
它的背面,则镂空雕刻着六个更为直白的字——“人人皆可为人”。
印信中孔,穿有坚韧的麻绳,可供律使们直接佩戴于胸前,贴近心口。
史馆女官白砚秋奉命在侧,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她回到史馆,颤抖着手,亲执朱笔,在为这批特殊官员专立的《萤律使录》首卷扉页上,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
“夏启七年春,帝师苏氏熔母之残钗,合万民之痛哭,铸印三百。此印,不出天子诏,不承官府令,而生于沉冤,长于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