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一拳砸在身旁的黄铜药碾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他们……他们竟敢改我的方子?!”
这比单纯的偷盗更让他愤怒,这是一种蔑视,一种对医道正统的公然挑战!
他穷尽一生守护的精微之道,竟被一群泥腿子肆意篡改!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份民间药方附带的图谱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是一幅极其粗糙的简笔画,画上一个脸颊通红、正在发烫的孩童,被一位满眼焦急的母亲搂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喂下一碗药汤。
画面虽然简单,那份舐犊情深、那份对生命的渴求,却仿佛要破纸而出。
这不正是他三十年前,背着药箱行走于乡野,最想守护的那幅画面吗?
他的怒火,在这一刻,竟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苏晚萤没有给陆慎太多迷茫的时间。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老药狗的组织下,迅速铺开。
一支支奇特的“夜行药队”从归萤堂的暗道出发,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这些队伍的成员堪称诡异——由眼盲心明的盲人牵着驴,他们能在最黑的夜里凭感觉分辨道路;由口不能言的哑者在前方用手势指引,规避巡逻的暗哨;队伍的最后,则由几个瘸了腿却臂力惊人的退伍老卒持械押车。
他们不走官道,专挑荒径野道,将一卷卷《百草口诀图谱》与用油纸包好的珍贵药种,分送往大夏各地的七十二处分堂。
首站河东府,当地一名赤脚村医收到图谱后,如获至宝。
他甚至不需完全看懂口诀,仅凭那幅“小儿高烧”的图画,便准确配出了退热散,从鬼门关前拉回了一个已高烧三日、水米不进的幼童。
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奔走相告,将这“看得懂的神方”奉若至宝。
某夜,一支药队在途经雁门关时,遭遇了一群蒙面人的突袭。
然而,蒙面人扑了个空,他们截下的,不过是一车伪装用的干草。
真正的药队,早已化整为零,分成十支不同编号的小队,按苏晚萤事先规划好的萤印暗号,错峰分时出行。
而那批最核心、最珍稀的改良药种,则被巧妙地藏在了一批运往北荒戍所的军粮之中,堂而皇之地通过了最森严的关卡。
萤火药庐内,阿芷在一次试验新方时,偶然发现将前夜收集的“萤露”与燃烧后的艾草灰烬混合,能制成一种奇特的药膏。
这种药膏涂抹在皮肤上,竟能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将伤口的位置、大小、乃至皮下淤血的轮廓都清晰地显现出来。
她兴奋地拉着苏晚萤,在木板上飞快画出这“夜光膏”的用法。
画完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苏晚萤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看不见声音,”苏晚萤轻声复述着她的心意,“但是,你能‘听见’伤口的疼痛。”
因为听不见,所以她们的嗅觉、触觉、乃至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力,都远超常人。
她们能嗅出病人身上最细微的病气变化,能触摸到常人无法察觉的肌理异常。
“好。”苏晚萤当即决断,“自今日起,每一座萤火药庐,都增设‘聋医角’。我们专门招募、培训那些被世人遗忘的听障者,让她们成为最敏锐的辨药师和伤势诊断者!”
三日后,长安繁华的街头,悄然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些布帛商贩挂出了新式的“药画幡”。
巨大的白布上,不再是传统的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幅彩色的病症图解,下方还附着几句朗朗上口的口诀:
“红眼流泪风热攻,菊花泡水慢慢冲;肚痛如绞莫乱吃,先找吴茱萸煮三盅。”
这些口诀通俗易懂,图画生动有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很快,市井间的孩童们便将这些口诀编成了歌谣,在街头巷尾追逐传唱。
紫宸殿内,新帝夏启渊看着内侍呈上、刚刚从民间抄录来的《坊间医药谣》,不禁摇头苦笑:“朕的一道诏书,出不了皇城三十里。她这几句顺口溜,不出三日,便能传遍大夏。朕的帝师,当真好手段。”
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中,归萤堂钟楼的最高处,那只从不轻易动用的铜钟,被沉闷地敲响了两下。
——最高级别的紧急信号!
密室中,苏晚萤接过柳十一冒死递回的密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原本温和的眼眸骤然一紧。
陆慎,被逼到了绝路。
他已下令,将于明日子时,开启太医院地下最深处的窖库,以火油焚尽所有备用药种与孤本医籍,来一场彻底的玉石俱焚!
他要让这些“旁门左道”即使偷了方,也无药可用,无典可查!
苏晚萤缓缓站起身,指尖用力,那根平日里用来挽发的温润玉簪,在她手中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望向窗外那片象征着希望的夜空,声音冰冷而决绝:
“他想烧了‘字’,断了根。”
“那我们就抢在火前,把字……种进土里。”
太医院的地下石室,一盏幽暗的烛火,映出了一道决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