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地下窖库,烛影摇红。
陆慎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成一个挣扎的鬼魅。
火盆里,烈焰正贪婪地吞噬着一册册凝聚了百年心血的《本草纲要》孤本。
纸页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作纷飞的灰烬,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曾是他穷尽一生守护的信仰。
他亲手将一卷卷药理典籍投入火中,动作机械而麻木,口中却在低声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那些逝去的先贤忏悔:“若放任那些连君臣佐使都分不清的粗人妄治,一场大疫,便是百万亡魂……祖宗之法,不可乱!宁可断根,不可乱源!”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烧的是书,更是他自己的心。
当他从架子上拿起最后一包用油纸紧紧包裹的药种时,整个手臂都僵住了。
“九转还魂籽”。
这是太医院药种库中最珍贵的存在,传说中可于大疫之中逆转生死、克制百毒的稀世奇种。
三十年前,他便是靠着师门传下的三颗种子,在江南那场几乎吞噬了一座城池的瘟疫中,救下了当今太后的性命,也奠定了自己太医院使的地位。
如今,这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包,就在他的手中。
火焰在盆中“噼啪”作响,仿佛在催促。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脑海中,一幅画面挥之不去——那个在北荒被《萤露散》救下的孩子,在母亲怀中安睡的脸庞。
那张简陋的图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用规矩和传承筑起的高墙。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背后传来,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太医。
他一直默默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院使一步步走向疯狂。
陆慎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
老太医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人,您烧的是书,可咱们医者,最终要救的……是命啊。”
这句话,如洪钟大吕,瞬间击溃了陆慎最后的防线。
他握着药种的手猛然一松,又骤然攥紧。
最终,他避开火盆,快步走到墙角,摸索着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砖,用力一按。
“咔哒。”
墙壁上弹出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陆慎飞快地将那包“九转还魂籽”塞了进去,而后迅速合上暗格,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他回到桌案前,提起笔,在焚毁账册的最后一栏,用颤抖的笔迹虚记一笔:九转还魂籽,尽焚。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
门外,老太医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退下。
他知道,陆慎烧掉了医道的“典”,却为大夏的“命”,留下了最后一道火种。
与此同时,归萤堂。
苏晚萤已经布好了全局,只待子时。
“【天道功德簿】,兑换。”
她心念一动,眼前的光幕上,一张泛着淡淡银辉的符箓显现。
【兑换《夜行匿踪符》一张,消耗功德三千点。
效用:隐匿身形气息,遮蔽天机卜算。
时限:两炷香。】
对于今夜的行动,两炷香的时间,生死攸关,却也足够了。
她将符箓递给早已准备就好的柳十一。
此刻的他,又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采药宫女服饰,脸上覆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身形纤细,眉眼低垂,任谁也看不出他便是那个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顶尖刺客。
“记住,只取暗格之物,其余一概不碰。无论成败,两炷香内必须撤离。”苏晚萤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是。”柳十一接过符箓,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密道深处。
而在京城之外三十里的乱葬岗旁,老药狗正带着三十名精挑细选的药农,伪装成运送泔水秽物的车夫,守着几辆散发着冲天恶臭的粪车。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锅底灰,衣衫褴褛,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通往城内的那条小路。
堂中,阿芷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木板上,用炭笔飞快地绘制着最后一幅《育种图解》。
画面上,一颗珍稀的药种被巧妙地裹在湿润的泥丸中,再混入一大堆普通的菜籽里,一同播撒。
旁边用图画标注:日出而作,浇灌寻常作物;月升而息,方可引山泉微露,滋养药根。
这套图解,将是药种安全抵达各地后,避免官府巡查盘查的保命之法。
小小的婴孩小蝉儿就趴在阿芷身边,她已经能坐稳了。
她手里抓着一支红色的蜡笔,学着阿芷的样子,在一小块木板上用力描摹着一朵记忆中的、会发光的花。
她嘴里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地念着:“药药……亮亮……”
子时三刻,太医院地下窖库。
柳十一的身影如鬼魅般贴着墙壁阴影滑行,完美避开了三队巡逻的禁军。
那张《夜行匿踪符》贴在他心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凉意,将他的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熟练地摸到墙角,按照苏晚萤给出的图示,找到了那块凸起的石砖。
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发力,暗格应声而开。
那包用油纸包裹的“九转还魂籽”正静静躺在里面。
得手了!
柳十一心中一喜,正欲抽身撤离,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却从入口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