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苍老的身影逆光而立,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尽管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熟悉的官服,那股浸淫药草一生的独特气息,毫无疑问——是陆慎!
他竟然去而复返!
柳十一瞬间伏低身子,心跳如鼓,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刃。
符箓的时效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一旦暴露,他将面对整个太医院和禁军的围剿!
然而,陆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息,两息,十息……
就在柳十一几乎要忍不住出手强闯时,陆慎动了。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悬在腰间的那块象征着太医院使身份的紫金鱼符,随手一抛。
“铛啷。”
腰牌落在柳十一面前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吧。”老人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响,“就说……是我赏你的。”
柳十一猛地一怔。
陆慎没有再看他一眼,缓缓转过身,向外走去。
在与黑暗交错的瞬间,他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十一没有迟疑,抓起药种和那块腰牌,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城外乱葬岗。
药种顺利交接,老药狗一把将其塞进一个装满了发馊猪饲料的麻袋最深处,又在上面浇了一瓢秽物。
返程途中,他们果然遭遇了巡防营的截查。
一名军官嫌恶地用刀鞘挑开麻袋,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
“晦气!滚滚滚!”军官捏着鼻子,连连摆手,厌恶地将他们驱赶放行。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些在恶臭中看似已经霉变的谷粒中,正包裹着能于未来拯救万民于水火的数十种珍稀药种胚胎。
三日后,河东、淮南、岭南三地几乎同时传来密报:萤火药庐秘密开垦的“隐种田”已全部就位。
药苗被巧妙地嫁接于粗生的红薯藤、坚韧的桑树根之下,白天看去,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庄稼,只有在午夜之后,吸收了月华,才会悄然显露出独有的药性。
苏晚萤不再等待,亲赴北荒,主持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百草盟”成立大典。
三百名来自大夏各地的药庐代表,齐聚在一片无名的田畔。
他们中有赤脚的村医,有采药的猎户,有被世家医馆赶出来的药童。
此刻,他们手中都捧着一盏用陶土烧制的小灯,灯底刻着一种他们最熟悉的草药名。
夜幕下,三百盏灯火汇聚,宛如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河。
苏晚萤站在田埂最高处,声音清亮,传遍四野:“我宣布,从今日起,百草盟成立!凡识百草、能救人者,不论出身,不问过往,皆可授‘萤医’之衔,享朝廷免税采药之权!”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在众人的推举下,阿芷被尊为首任“聋医使”。
她被几个村妇搀扶着,走到苏晚萤身边,在万众瞩目下,拿起一块巨大的木板和炭笔,一笔一划,用力写下一句话,然后高高举起。
——我不说话,但我听得见人间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成片的啜泣声。
无数饱经风霜的汉子,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当晚,喧嚣散去,苏晚萤独坐药田中央,小蝉儿在她怀中安睡。
她双目紧闭,双手掌心向下,按在湿润的泥土上。
“【心光·生息阵】,启!”
她以自身功德为引,沟通天地间的草木精气。
刹那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感觉自己的经脉仿佛成了无数植物的根系,在疯狂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
但她没有停下。
她咬紧牙关,清晰地“看”到,掌心下的泥土中,那些被小心埋下的种子,正贪婪地吸收着功德之力,一颗颗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连破土而出!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整片药田,亮起点点荧光,如星辰初升。
一行金色的文字在她的识海中浮现:
【叮!
“百草盟”基层网络初步建成,利在千秋。
奖励功德十万点。
解锁全新功能:区域疾疫预警。】
苏晚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剧痛缓缓退去。
她望着漫天星斗,低头轻抚小蝉儿熟睡的脸庞,轻声呢喃:“娘,您当年没能救下的那些人……今天我们,一个一个,都拉回来。”
话音未落,北方天际,一颗璀璨的流星骤然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地平线的尽头。
那光芒,仿佛象征着某种古老医道的陨落,又似一个新生序章的引信,正被悄然点燃。
而此刻,无人知晓,京城,归萤堂最深、最阴冷的地窖深处,烛火摇曳。
一个名叫小陶瓮的瘦小身影,正抱着一只比他身体还大的粗陶瓮,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