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柔软的棉布,一层层将几卷墨迹未干的羊皮卷包裹得密不透风。
烛火昏黄,将男孩瘦小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墙上,像一株被风压弯的野草。
柳十一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穿过缝隙:“小陶瓮,记住,若有人闯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只是一个被吓坏了、守着空陶瓮的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听见。”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粗糙的陶瓮外壁,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这瓮,摔了可以再烧。里面的策,丢了,天下就真的黑了。”
男孩用力点头,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哭,也没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比他还高的陶瓮抱得更紧,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死死抠进了瓮沿的泥胚里,泛出青白色。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沉静。
他的爹娘死于三年前那场席卷家乡的疫病,是归萤堂的药庐给了他一碗粥、一床被,让他活了下来。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义,只知道,瓮里的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归萤堂的庭院里,万籁俱寂。
苏晚萤一袭素衣,立于被月光浸染的青石板上,仰望着那片深邃无垠的夜空。
她什么都没做,却又像是在做着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一股、两股、七股……凛冽的杀气如无形的毒蛇,从城外不同的方向迅速逼近,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这座看似毫无防备的宅院。
每一股杀气的源头,都带着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君侧”虎符烙印。
领头的那股气息,阴沉而决绝,是谢临川。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苏晚萤轻抚眉心,识海中的【天道功德簿】悄然翻页,一行淡金色的字迹浮现:
【心光·同命契已准备就绪。】
【可瞬间链接全国一千三百七十二名萤律使、药庐医女及印坊童生,共享五感,凝聚心光。】
只需一个念头,她就能让谢临川的每一次刺杀,都像刺在成百上千个无辜者的心上。
但她没有动。
“开门,燃香。”她对身后的阿芷比了个手势。
吱呀声中,归萤堂的正门被彻底敞开,仿佛一个毫无防备的怀抱。
明堂正中,一张黄花梨木的方桌上,只摆着一个精致的金丝楠木匣,旁边,一尊小巧的博山炉里,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笔直升腾,在寂静的空气中散发出安魂定魄的香气。
一切布置得如同祭坛,献上了最珍贵的祭品,只为静候豺狼入室。
子时刚过一刻,夜色最浓。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之人,脸上覆着一张惨白的纸灯笼面具,只在眼部挖了两个黑洞,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刃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直扑大开的明堂。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夺策,焚策!
“嗤啦!”
刀光一闪,那只华贵的金丝楠木匣应声而裂。
里面,一册用锦缎包裹的誊抄本静静躺着。
死士一把抓起,正欲以内力催火将其焚毁,一个清冷如月光、却又带着一丝温度的女子声音,幽幽地从他身后响起。
“三年前的北荒,你娘亲咳血不止的那个雪夜,我用最后半包‘萤露散’救了她。你还记得吗?”
死士的身体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瞬间僵直!
那高高举起的手臂,那蓄满杀意的刀尖,在距离誊本不到半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脸上的白纸灯笼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露出一张黝黑瘦削、布满风霜刻痕的脸。
这张脸,苏晚萤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