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当年北荒无数饥民中的一个,全家死于饥荒和瘟疫,唯有他和老母亲靠着归萤堂的施舍活了下来。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架生锈的磨盘。
良久,他眼中的疯狂与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不是对着苏晚萤,而是对着那张摆着誊本的桌案。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到能砸死人的粟饼,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大人……我杀不了您。”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是……我最后一口粮,还给您。”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旁边一根粗壮的廊柱!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鲜血如泼墨般溅射开来,染红了那册记载着《萤田约》的誊本残页。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城外三十里的指挥营帐。
“什么?!”
谢临川猛地站起,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羽扇“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派出的,是【白灯卫】中最冷血无情的死士“屠户”,死在他刀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失手。
他原以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无物不破,却万万没想到,竟被一碗早已喝下的药汤,软了筋骨。
一名副将躬身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大人,不止是屠户……其他六路潜入的兄弟,也全都失手了。有人在暗巷里见到了‘夜行药队’的萤印旗……他们不是孤魂野鬼,他们……是一张网。”
谢临川踉跄着后退一步,闭上双眼,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要裂开。
“我不是叛臣!”他低吼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我只是……不想看着陛下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妖妃祸国,史书斑斑!”
可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疯狂地质问他:
若她真是妖,为何连我最忠诚的死士,都甘愿为她流泪赴死?
归萤堂内,血腥气尚未散尽。
苏晚萤亲手为那名死士合上了双眼,将那半块沾着血迹的干粮郑重地供于灵前。
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心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她缓缓闭上眼,盘膝坐于庭院中央,启动了【心光·同命契】。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她识海中清晰浮现——河东拄着拐杖采药的盲妇阿婆,岭南教导孩童识图认字的老卒,淮南印坊里为了赶印《药画幡》而彻夜不眠的小学徒……
千丝万缕的微光,从大夏王朝的四面八方、穷乡僻壤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在她头顶上方凝聚成一朵微小却无比明亮的萤火。
【叮!】
【信念值已达临界点!】
【是否激活“万里心光阵”?】
苏晚萤睁开眼,眸中映着那点光芒,轻声吐出三个字。
“点灯吧。”
就在这一刻,自京城长安辐射而出,七十二处萤火药庐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点燃了庭院中的信号灯!
那灯火不燃于油,不亮于烛,而是以一种特制的“萤露膏”涂抹于石壁之上,遇风则亮,荧光幽幽,在漆黑的夜里,宛如一颗颗坠落人间的星子。
更远处的村落里,无数正在背诵《药画幡》歌谣的孩童,在梦呓中,额头竟隐隐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草药印记,一闪即逝。
一道无形的光波以归萤堂为中心,悄然扩散,笼罩了整座沉睡的京城。
明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长安,无数人将会从同一个梦中醒来,梦里,他们都见到了一个穿着素裙的女子站在田埂上,对他们说:
“你们怕的不是我,是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划破了长街的死寂。
长安西门洞开的刹那,一名老者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瘸腿黑马,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他浑身泥血,盔甲残破,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嘶哑的吼声里带着血与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