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女子可参议政事’一节，更是悖逆纲常，惑乱天下，断不可行！”
徐奉先的嘶吼，如同一只绝望的困兽，在太极殿的九龙藻井下反复回荡。
金砖之上，那本凝聚了万民心血的《民言辑要》散落开来，纸页上那些朴素甚至稚拙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至高殿堂的傲慢。
夏启渊的脸色已冷到极点，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看清了徐奉先身后那些如同僵尸般站立，满眼狂热的礼部老儒；也看清了另一侧，以顾沧洲为首的新派官员们那敢怒不敢言的铁青面孔。
杀一个徐奉先容易，可杀不尽天下被《女诫》浸透了骨髓的读书人。
皇权，在这一刻，竟被一道无形的“礼法”之墙，硬生生挡了回来。
“退朝。”
夏启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日，皇权在礼教面前的退让，如同一阵寒风，迅速吹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朝堂的冰封，却未能冻结人间的热土。
三日后，春分。
曲阜，那座曾象征着旧礼教森严的孔庙支祠废墟之上，一座崭新的学宫在万众瞩目下举行奠基之礼。
此地，由苏晚萤亲自命名为“明慧书院”，专授女子经义与治国之策。
奠基仪式上，身为昭明帝师的苏晚萤并未发表任何长篇大论。
她一身素衣，立于高台，只平静地命人抬上一块自山中开采而来的、未经雕琢的巨大青石，立于书院正中。
众人不解，议论纷纷。
直到午时三刻，春日最鼎盛的阳光垂直投射而下，穿透稀薄的云层，精准地洒在那块无字巨石的碑面之上。
异变陡生！
只见光滑的石面上，竟如同水墨入纸般，缓缓渗透出淡淡的金色字迹！
那字迹初时模糊，继而清晰，最终凝成八个龙飞凤舞、气贯长虹的大字——
“女子非器，自有其道。”
“天！天授碑文！这是圣人显灵了！”
台下负责施工的工匠们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场吓得扔掉工具，带头跪倒在地，冲着那块神碑连连叩首。
人群随之哗然，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跪拜之声。
高台之上，苏晚萤面色无波，只是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点温润的金芒。
她心中清楚，这并非什么天神显灵，而是她以功德簿催动“心光共鸣”之术，将长安乃至大夏各处，无数女子心中最渴望呐喊出的那句话，借由阳光，映照在了这块石头之上。
这不是天意，这是人心。
人心所向，胜于天意！
同一时刻，长安城工部衙门之外，则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狂词女李阿酒，率领着她那初具规模的“萤律女议团”，正式前来请愿，要求朝廷将苏晚萤所著的《女子大学》，列入科举参考书目，与圣贤经典并论。
“一群疯妇，痴人说梦！”礼部派来交涉的官员隔着门缝，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随即命人紧闭朱漆大门，任凭她们在外风吹日晒。
李阿酒闻言，不怒反笑。
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将最后一口烈酒饮尽，随即抓起路边书画摊上的一支狼毫大笔，饱蘸浓墨，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纵身一跃，在那块写着“礼法之门”的巨大门匾上，笔走龙蛇，狂草淋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诗句如刀，刻入木匾，更刻入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中！
写罢，她将笔一扔，就地盘膝而坐，身后百余名来自各行各业的女子亦随之静坐。
她们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就那样餐风饮露，静默地对抗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日，两日，三日。
这无声的坚持，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具力量。
到了第四日清晨，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们即将力竭之时，那扇紧闭的朱门，竟“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走出来的，并非昨日那个倨傲的官员，而是一个身形枯槁、面带愧色与决然的身影——正是礼部尚书，徐奉先！
他手中捧着一份盖着尚书省大印的批文，步履蹒跚地走到李阿酒面前，声音沙哑地宣读：“陛下恩准，特设‘女科试典’，以《女子大学》为纲，三年内，于乡、县两级，择优录用女吏，以理民生。”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李阿酒怔怔地看着那份批文，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竟带着泪水。
她猛地站起，撕下自己那条因久坐而沾满尘土的旧裙下摆，重新抓过一支笔，蘸着浓墨，在那片破布上写下三个大字——“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