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北荒的女人为自己的汗水“算价”之时,垦荒总管霍七枭,正护送着一批新出炉的曲辕犁,自北向南,前往中原受灾州府。
行至一处偏僻山村时,天降暴雨,山洪冲垮了道路,车队被困。
村中景象萧条,青壮男子大多外出逃荒,只剩下老弱妇孺。
霍七枭杀伐果断惯了,眼看粮草淋雨,便欲下令强行征用民房屯放物资。
他没想到,命令刚下,村口竟被一群手持锄头、镰刀的妇女围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盯着霍七枭,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将军,房子你可以抢,犁你可以拿走。但我们明天开始,就不交一粒粮,不开一寸荒。你们自己看着办。”
霍七枭麾下的虎狼之师,何曾受过这等“威胁”,正要发作,一骑快马冒雨赶到。
“霍总管息怒!”来人正是奉苏晚萤之命,前来协调的盐花儿。
在她的调解下,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化为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合作。
盐花儿提议,由村中妇女组成“耕助队”,帮助垦荒队修整道路、安顿马匹,以此换取新式曲辕犁的优先使用权和技术指导。
短短十日,被山洪冲毁的道路得以修复,村中过半的荒田被翻整一新。
霍七枭亲眼看到,那些白天还在泥里打滚的女人,夜里竟会聚在祠堂,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由一个识字的媳妇带着,歪歪扭扭地核对工分和账目。
他震惊之余,忍不住问那领头的妇人:“你们这么折腾,不怕家里的男人回来,骂你们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那妇人擦了擦手上的泥,淡淡一笑,笑容里有疲惫,更有种前所未有的光亮:“等他们回来,看到的,是饭桌上有了肉,是孩子背上有了新书包,是家里米缸满了,是谁还会骂?真要骂,那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霍七枭,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在那一刻,竟无言以对。
数日后,两份看似毫不相干的记录,一份是《北荒盐政听证会实录》,一份是霍七枭亲笔所写的《山村耕助队纪事》,一同摆在了夏启渊的御案上。
随附的,还有一份苏晚萤用功德簿系统推演出的,大夏朝“女子潜在经济贡献率”的惊人数据。
夏启渊一页一页翻看,久久不语。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啵声。
许久,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无数在田间、在井边、在织机旁劳作的身影。
他忽然开口问道:“苏卿,你说,她们到底想要什么?”
苏晚萤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平静而笃定:“陛下,她们想要的,不是赏赐,也不是怜悯。她们只想要一样东西——‘算数’。”
“算数?”
“对,她们想清清楚楚地算一算,自己流的每一滴汗,究竟值多少钱。她们想知道,自己创造的价值,应该在世上留下怎样的痕迹。”
夏启渊沉默了,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寡妇的泪,那账册上的字,那妇人眼中不屈的光。
良久,他猛然睁眼,眼中已再无犹豫。
“传朕旨意。”
当夜,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诏令自宫中传出,迅速发往全国各州县府衙。
“即日起,于各县政务司下,增设‘女务参事’一职,凡本地女户,不问出身,不问年龄,皆可由三名以上女户联名举荐参选。其职,专司参与本地赋税、水利、赈济等民生决策之商议。”
诏书下达的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京城静安学苑那古朴的门外,竟自发聚集了数百名来自京郊各处的农妇、织女、小商贩。
她们没有口号,没有横幅,甚至没有人大声喧哗。
她们只是沉默着,将一张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巨大的空白帆布铺在地上。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伸出那沾满泥土、布满老茧、或染着靛青的手指,在那片雪白的帆布上,重重地按下一个又一个鲜红的手印。
成百上千的手印,汇成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大字:
我们,要说话。
远处,昭文阁的钟楼敲响了清越的晨钟。
苏晚萤凭栏而立,晨风拂动着她的衣袂。
她望着那片由无数手印汇聚成的民意图景,缓缓闭上了双眼,轻抚着袖中温润的玉蝉。
识海中,天道功德簿金光闪烁,一行崭新的提示浮现:
【“民意共振”阈值突破,解锁全新功能——策问灵台!
可模拟万人规模以上群体议政之决策倾向与结果推演!】
苏晚萤睁开眼,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自语:“接下来,该让她们亲手写下那部属于自己的法了。”
她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京城中心,那片早已化为废墟的靖安侯府旧址。
风,似乎已经开始在那里汇聚,等待着一个崭新时刻的来临。
那里的瓦砾与尘埃,很快就将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建筑拔地而起,为这些刚刚学会呐喊的声音,提供一个真正属于她们的回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