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刮过北境绝龙关的每一寸城墙,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守魂兵陈瞎虎猛地从睡梦中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满是冷汗。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分不清是梦是醒。
荒芜的戈壁上,风沙漫天,一个素衣女子孤零零地立着,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她看不清面容,但陈瞎虎就是知道,那就是帝师苏晚萤。
女子的手中,捧着一团微弱却顽强燃烧的火焰。
她的嘴唇在不断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任凭陈瞎虎如何努力,都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无声的呐喊,比任何雷霆都更让他心胆俱裂。
“嗬……嗬……”他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却摸到一手温热的湿润。
不是汗,是雪水!
他惊愕地看向自己的枕边,那本该积了一层薄霜的硬石枕上,竟有一小片雪水融化的痕迹,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紧接着,一股灼热感从他粗糙的掌心传来。
他摊开手,那只在战场上断了三根指头、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微微发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一个尘封了三年的记忆,如同被这股热流冲开的闸门,轰然涌入脑海。
那是帝师亲临北境,为他们这些戍边老兵传授“防冻十策”的那个雪夜。
当时,她就曾说过一句话,被众人当成了鼓舞士气的宽慰之语。
“法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它就不算失传。”
记得……陈瞎虎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股掌心的灼热仿佛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诏书说帝师死了,可这掌心的温度,这融化的雪,还有那清晰无比的托梦,又算什么?
他猛地翻身下床,踉跄几步,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旗。
那是他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裹在身上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抽出腰刀,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撕拉一声,在旗帜一角裁下一块方正的红布。
他将红布死死缠在一根木棍上,做成一个简陋的火把,冲到营地中央的火盆边,猛地将它点燃。
熊熊的火焰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映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一片赤红。
“帝师没死!”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雪夜的咆哮,“她被困住了!她在等我们!”
嘶吼声穿透风雪,惊醒了营地里每一个沉睡的老兵。
片刻之后,一扇扇门被推开,五十多道或佝偻、或跛脚的身影,顶着风雪,从各自的营房里走了出来。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是被世人遗忘在北境角落的废人。
可此刻,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光。
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回到屋里,穿上最厚的衣甲,拿起早已生锈的兵刃,然后一言不发地汇集到陈瞎虎的身后。
没有战鼓,没有号令。
陈瞎虎高举着那面用军旗做成的火把,转过身,迎着漫天风雪,朝着京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五十名老兵,五十道沉默的身影,如同一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幽魂之军,徒步踏上了那条遥不见尽头的归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夜雾弥漫。
“哐……哐哐……哐……”
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打破了小镇的死寂。
盲眼老妇柳青娘一手拄着探路的竹竿,一手拿着块破石头,正沿街敲打着一只铜盆。
这声音在普通人听来只是恼人的噪音,却是昔日“萤心”据点最紧急的联络暗号。
很快,一道道门扉被悄然打开。
一群寡妇从阴暗的屋中走出,她们都曾是女子书塾的学生。
“青娘,你这是做什么?官府的人还在巡查!”一个年轻的寡妇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惧。
“帝师死了,你们信吗?”柳青娘没有回答,只是空洞的眼眶“望”着她们。
女人们沉默了。
“她让我们识字,教我们算账,告诉我们女人也能靠自己挺直腰杆活下去。”另一个稍年长的女子咬着牙,眼圈泛红,“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怎么会说没就没了?连个丧信都没见着。”
“明日一早,我们去城外的昭文阁遗址给她烧纸钱。”柳青GAN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咱们对着西边烧。若她真走了,魂归西天,那纸灰就该顺着风往西飘。若她没走……”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次日清晨,十几个寡妇提着香烛纸钱,来到了早已被查封的昭文阁废墟前。
她们点燃香烛,将一沓沓纸钱投入火盆。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明明吹着和缓的东风,那焚烧后的灰烬,却没有一丝一毫飘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