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竟像有了生命一般，在火盆上方打着旋，凝成一柱灰黑色的烟龙，逆风盘旋，直冲天际，久久不散！
“没走！帝师她真的没走！”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哭喊。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三州之内，无数曾受过帝师恩惠的农妇，竟不约而同地做起了同一件事。
她们找出家中仅存的黑布，用最粗糙的针线，在上面绣上一点微弱的萤火微光。
一面面简陋的“萤心旗”，被插满了田间地头，插在了自家的祖坟之前。
那是无声的祭奠，更是无声的宣告。
中原，新渠的勘探工地上，张铁尺正手持木尺，聚精会神地核对着图纸。
忽然，他只觉心口猛地一热，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紧接着，手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黄杨木尺，竟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他心中一动，立刻丢下图纸，整个人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住干裂的泥土。
在无数嘈杂的背景音中，他屏息凝神，竟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富有奇特规律的震动！
那频率，与三年前帝师在江心洲上，向他演示“地听之术”时，脚下土地的回响，如出一辙！
“快！都过来！”张铁尺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地吼道，“按照‘周天轮’的九宫方位布桩，给我往下挖！深掘九尺！”
工匠们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他的绝对信任，立刻动手。
当夜，随着“哐当”一声闷响，一把铁锹掘到了一块坚硬的石板。
众人合力将石板抬出，清理掉上面的泥土，赫然发现石板上竟刻着半幅残缺的纹路！
张铁尺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刻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正是苏晚萤失踪前，正在绘制的那幅《九州水络总图》的残稿！
她竟用这种方式，将最后的成果藏在了地下！
“她没死……”张铁尺抚摸着石板，泣不成声，“她还在！她在用她的法子告诉我们——别停下！”
渊狱至深之处，死寂被打破。
苏晚萤盘膝而坐，一身素白囚衣无风自动。
她早已不再用金钗刻字，而是双目紧闭，将那八十九字箴言凝于意念，在枯竭的识海中反复推演。
那一点由心头血燃起的心火，在她控制下，如一条温顺的火龙，沿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
每当心火完成一个周天，流转过一个关键穴窍，千里之外，便有一个与她有过因果牵连的人，在梦中见到一盏摇曳的孤灯。
陈瞎虎掌心的灼热，柳青娘脑海中的回响，张铁尺听到的地底脉动……
在这一刻，苏晚萤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天道功德簿】从未真正记录过她救了多少人，惩了多少恶。
它记录的，是那一件件善行之后，被铭记于心的“善意”。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曾点亮的灯，记得她曾铺下的路，记得她曾说过的话，那份善意就不会消散，她的光，就不会熄灭。
“我不是靠天道活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微笑，轻声自语，“是他们，让我活着。”
皇陵偏殿，宗正卿在一阵莫名的心悸中醒来。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竟隐隐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孩童的诵读声。
他侧耳细辨，脸色骤然铁青。
那读的，竟是苏晚萤所著，早已被列为禁书的《巾帼实务录》！
“来人！”他怒喝一声，厉声下令追查。
可派出去的侍卫回报，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守陵兵的家属营地。
一群平日里只知纺纱做饭的妇人，此刻正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偷偷夜读。
宗正卿怒不可遏，大步流星地赶去，正欲发作斥责，却见自己年仅七岁的幼女也在其中。
女孩见到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举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仰起头，用清脆的声音问道：“爹，帝师说女子也能管粮仓，是真的吗？”
宗正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去。
归途中，他一脚踢开一片落在路上的枯叶，却发现叶子的背面，竟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她没死，我们在。”他袖中的宗室玉符，在这一刻，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似乎有一道无形的裂纹，正在上面悄然蔓延。
万籁俱寂，渊狱之中的苏晚萤，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团不断壮大的心火之中。
那火焰已不再是微弱的星点，而是化作一轮小小的赤色太阳，在她丹田内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给她一股新生般的力量。
她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壁障，正在被这股力量缓缓消融。
她的气息变得悠长而平稳，如深海的潮汐，每一次吐纳，都仿佛与某种更宏大的节奏合而为一。
那被心火灼烧过的经脉，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变得更加坚韧宽广，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