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铁器刮地声,从归墟关外那片晨雾弥漫的幽灯堂方向传来。
那声音凄厉而缓慢,像是恶鬼拖拽着锁链,从地狱爬回人间。
苏晚萤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里,刚刚燃起的光芒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冰冷所取代。
归墟之内,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惊动。
小骨娘一个箭步冲上残破的箭楼,极目远眺。
只见幽灯堂外的断桥上,一个戴着狰狞夜叉面具的高大身影正缓缓走来。
正是清迹使,柳三指。
他手中那柄标志性的三叉铁钩,此刻正拖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女尸,尸体的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是个孕妇。
铁钩刺穿了她的锁骨,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拖出一条蜿蜒的血路。
“是……是翠嫂!”小骨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她认得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翠嫂是当初最早一批响应盐政听证的寡妇,也是她们这群流亡者中,第一个怀上身孕的女人。
她肚子里的孩子,曾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生机。
柳三指走到桥头,将尸体如垃圾般甩在地上。
他弯腰,从翠嫂僵硬的口中,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布帛。
他将布帛展开,高高举起,正是手抄的《女务参事章程》。
“乱纲者,舌先腐。”
他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宣读着天条。
话音未落,一簇火苗在他指尖燃起,那卷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章程,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畜生!”小骨娘睚眦欲裂,抄起墙角的短刀就要冲出去。
一只微凉的手,却如铁钳般按住了她的肩头。
“你要她白死吗?”苏晚萤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得可怕,“怒火烧不死敌人,只会烧掉我们自己。”
小骨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混着血,从嘴角滴落:“帝师……翠嫂她……她只是想让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能识字……”
“我知道。”苏晚萤的目光越过小骨娘的肩头,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冷酷的身影,“所以,我们不能只让她的话被烧成灰。我们要让她的话,长出腿来,自己走路。”
当日,苏晚萤设下了渊狱九难中的第二难——“哑者诵律”。
她召集了十二名被流放至此、因言获罪而被割去舌头的妇人。
她们曾是女官、是状师、是敢于直言的民妇,如今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苏晚萤没有给她们纸笔,而是命她们用手语、图画、甚至是敲击石块的节拍,来“诵读”出那部早已被焚毁的《萤田约》六十四条。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中最难的,是一个被称为“白砚秋”的女子。
她曾是朝中最年轻的转录女史,其夫因私下记录旱灾实情,被诬为妖言惑众,活活被乱石砸死。
从那天起,她便再未开口,仿佛将自己的声音也一并埋葬了。
苏晚萤走到她面前,取出一小瓶萤心草榨出的汁液,轻轻滴在她枯瘦的指尖。
“白大家,”苏晚萤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丈夫用生命记录下的声音,还在。现在,换你来,让它们活过来。”
萤心草汁的微光,仿佛点燃了白砚秋心中熄灭已久的火种。
她颤抖着拿起一根炭条,在冰冷的石地上,开始一笔一划地勾勒。
第一夜,她画出了田埂与禾苗。
第二夜,她画出了龟裂的土地与哭泣的农人。
到了第三夜,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
白砚秋手中的炭条早已磨秃,指尖鲜血淋漓。
她忽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猛地以头抢地,狠狠撞在面前粗糙的墙壁上!
“砰!”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奋力写下八个扭曲的大字——
“税重伤农,必生饥疫!”
那一刻,满室死寂,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