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哭喊声尖利如刀,瞬间剖开了灯楼上下虚幻的宁静。
她怀中的婴儿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的绝望,跟着发出了嘶哑的啼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妇人形容枯槁,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地,泣不成声:“帝师大人……民妇的男人,死了!”
她将怀里的襁褓放在身侧,颤抖着从破烂的衣襟里,摸出半枚骨牌,高高举过头顶。
那正是幽灯堂发出的第一批萤行令,只是此刻,它已从中断裂,仅余下半朵燃烧的萤火图样。
“我男人是码头的盐工,昨夜被衙门的人抓走,说他偷了官盐……今早,尸首就挂在了北城门上,说要悬尸三日,警示效尤!”妇人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于声,“可他没有偷!他是被冤枉的!他们把他活活打死,就是为了吞掉宗盟会拨下来的那批赈灾盐!”
她匍匐在地,额头鲜血淋漓,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问出了一个让整个雾市都为之屏息的问题:
“这半枚萤行令……还能不能,给我男人……买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在雾市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比金子还稀罕,比性命还廉价。
灯楼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苏晚萤,他们想知道,这位新立规矩的“帝师”,将如何回应这第一道血泪交织的考题。
苏晚萤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刀笔柳五。
那个曾因揭发官场黑幕而被人毒哑、挑断手筋,却硬是靠着三根能动的手指练就一身“字锋如刃”本事的男人。
他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那妇人,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
苏晚萤的声音清冷如月光,穿透夜色:“柳五先生,你觉得呢?”
柳五闻言,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苏晚萤,而是径直走到那妇人面前,默然伸出那只仅剩三指的、畸形的手,接过了那半枚沾着血和泪的萤行令。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入了一旁刚刚设立的“印坊”。
三日后,整个雾市的墙壁、柱子、甚至是每一艘货船的船舷上,都贴满了一张奇特的《萤律状》。
状纸全文,竟无一句寻常口语,通篇皆由艰涩的古篆与大夏律典的条文拼接而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笔画锋利,透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
文末,只有一个血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雾市的百姓大多不识字,更看不懂这天书般的状纸。
可诡异的是,所有人都觉得,那纸上仿佛有微光在流转,明明是无风的暗巷,那纸张却不时发出“猎猎”的声响,似有悲风绕纸三匝,久久不散。
“装神弄鬼!”吞金阁内,铜老板听着手下的汇报,冷笑一声,将一枚铜扳指重重砸在桌上,“派人去,给我烧了!我倒要看看,是它的纸硬,还是老子的火硬!”
然而,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铜老板的手下将火把凑近那《萤律状》时,火苗竟如见了鬼一般,骤然向后一缩,无论如何都无法点燃那薄薄的纸张。
火星溅射其上,竟瞬间熄灭,连一丝焦黑的痕迹都未留下。
消息传回,铜老板捏着茶杯的手,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就在这一天,苏晚萤于灯楼下召集雾市十二坊的话事人,正式提出“字案称冤”之制。
“凡蒙冤受屈者,可凭萤行令,请刀笔柳五先生代书诉状。诉状真伪,由律镜验证。”苏晚萤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若属实,则由十二坊联席裁决,共商惩处补偿之法!”
首案,便是盐工之死。
当夜子时,盐仓广场上人山人海,却针落可闻。
广场中央,摆着一张空椅,椅上搭着一件死者生前穿过的破旧短衫。
椅子面前,则放着那半枚萤行令,和一杯清可见底的清水。
苏晚萤亲自将那面【心光·律眼】请至高台。
她没有催动,只是静静等待。
子时一到,异变陡生!
那古朴的律镜竟自动亮起,镜面之上,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两名衙役将一袋银子塞入怀中,而后狞笑着将一袋盐强行灌入被捆绑的盐工口鼻之中!
画面一闪而逝。
“轰”的一声,台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杯原本平静的清水,竟毫无征兆地“咕嘟咕嘟”冒起泡来,瞬间沸腾如滚汤!
“天啊!鬼……鬼都开口了!”一个胆小的商贩当场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药娘阿苦分开人群,缓步走上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