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锣声像是砸在人心口上,一声比一声紧。
苏晚萤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清晨的寒气顺着单薄的衣衫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约好的信号,灯楼十二坊的油,快要烧干了。
不多时,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顺着石板路急匆匆地赶来。
前面那个是药娘阿苦,步子又快又碎,身上的麻布衣裳沾满了晨露,像刚从草窠里滚过。
后面跟着的是铜老板,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走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帝师,”阿苦一见苏晚萤,嘴唇都哆嗦了,“粮铺……粮铺的米,撑不过三天了。”
铜老板在三步外站定,核桃在掌心“咔咔”作响,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我早就说过,阿苦你这不是做买卖,是往无底洞里撒金豆子。春旱,粮价一天一个样,你倒好,开仓放粮,还只要人教个手艺就白给?这京城内外几十万张嘴,你填得过来吗?”
阿苦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不是白给!他们学了手艺,就能自己活下去!我这是在种人,不是做生意!”
“种人?哈哈,”铜老板笑出了声,“人还没种活,你的米缸先见底了。我这囤着三千石粮食,价钱嘛,好说。不过看你这赔本的架势,怕是买不起喽。”
苏晚萤的目光从阿苦焦急的脸上,滑到铜老板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上。
她没说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单纯的施舍,确实是饮鸩止渴。
善心若无根基,风一吹就散了。
她看着远处雾气里影影绰绰的流民窝棚,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凭空出现的念头,而是一部古旧书卷的虚影,书页上四个篆字清晰无比:《货殖心经》。
这念头一生,具体的法子便水到渠成。
她对阿苦说:“把最后三天的米都放出去。但规矩改一改。”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争吵的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推出‘萤贷’。凡善行记录在册,达到一定等级的,可以来借种子、工具、药材。不用还钱,只需在规定期限内,用自己学到的手艺,帮助另一个人完成一件善举。这,就叫‘善息’。”
第一个来借贷的,是那个眼睛看不见的盲女。
她想开个鞋摊,可连买皮料的本钱都没有。
苏晚-萤亲自把一卷处理好的软牛皮和一套工具交到她手里,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个月后,飞鸢儿带回消息时,苏晚萤正在归墟井边看一份账目。
“那姑娘的‘听音鞋摊’火了,”飞鸢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她耳朵好,能听出客人走路的毛病,做出的鞋子特别跟脚。专给聋人做的震动步履也卖得好。她不但还清了‘善息’,还收了七个徒弟,都快开成连锁铺子了。”
苏晚萤低头看着井水。
水面倒映着她的脸,眉心那道萤火印记旁,一行细小的金色文字一闪而逝:【善息循环,利义共生】。
水波还未平复,飞鸢儿的身影再次鬼魅般出现,这次,她浑身尘土,嘴唇干裂,带来了能把天捅破的急讯。
“北境急报!渊王殿下醒了!但……他身边只剩三百残兵,被困在燕回山,缺粮少械,宗盟会的大军正从三面包抄!”
苏晚萤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掉在井沿上。
她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召集十二坊主,一刻钟后,议事!”
铜老板第一个到,一屁股坐下就开门见山:“丑话说在前头,让我出钱救济流民,行。让我掏空家底去支援一个前途未卜的皇子,跟宗盟会那帮疯子作对,我可不干。”
械坊的鲁师傅,印坊的季先生,一个个坊主都面露难色。
这不是一笔小买卖,这是在赌命。
苏晚萤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对着面前的空处轻轻一拂。
归墟井的井水仿佛受到牵引,一道水幕在她面前升起。
水幕中,光影流转,竟出现了一幅动态的画面——盐道被封,商路断绝,雾市的码头空无一人,店铺纷纷倒闭,铜老板的粮仓前,饥民汇集,最终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画面真实得可怕,甚至能听到铜老板在火光中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