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哭喊与襁褓中婴儿的啼哭,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雾市刚刚萌生出的那点希望之心。
灯楼下刚刚汇聚起来的星火人潮,瞬间被惊恐与不安的阴云笼罩。
归墟井底,那块雕刻着“天下共萤”的萤行令原模,余温未散。
井壁上潮湿的青苔,在心光映照下,闪烁着幽微的光。
苏晚萤指尖轻抚着冰冷的井壁,那妇人绝望的哭嚎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突然,她心神一震,一缕通过心光网络传递的急讯,如尖针般刺入她的识海。
是黑鸢儿的密报。
“主上,昨夜,三名刚刚加入归萤堂的妇孺在归家途中遇袭。三人皆被剥去外袍,胸口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烙上了四个字——伪善当诛!”
苏晚萤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寒潭深不见底。
那外袍上用萤草丝线绣出的萤火纹样,是她亲手设计的,是给予这乱世中最底层的人们一丝温暖与归属感的标识,是善行者无言的勋章。
如今,这微光,竟成了引来恶鬼的催命符。
她缓缓收回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对着幽深的井口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冰冷:“我给世人递去星火,却忘了……深渊里的黑暗,是会张嘴咬人的。”
雾市西坊,一片被大火烧成残垣断壁的废墟之间。
石哑柱单膝跪地,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杖深深插入泥土,支撑着他几乎要垮掉的身躯。
他的后背,新旧鞭痕交错,新裂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将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衫染得更深。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将半幅被烧得焦黑的萤袍抱在怀里。
“帝师……”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一开口,便带出了血腥气,“她们……她们不过是……去善堂领了半斗米,跟着药娘认了那个‘萤’字……就被那些黑衣狗……活生生扒了衣,按在地上……”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这个被人生生打断脊梁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却如一头受伤的孤狼,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呜咽。
苏晚萤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碧绿色的萤草汁,用指尖沾着,轻轻为他涂抹背上的伤口。
药汁清凉,带着一股奇异的生机,她不动声色,将一缕精纯的心光功德,顺着伤口渡入他几近枯竭的经脉。
一股暖流瞬间游遍全身,石哑柱猛地一颤,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
他豁然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苏晚萤。
“我要入影卫!”他嘶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要把牙咬碎的狠劲,“我这把贱骨头,不怕死!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亲手……把那些黑衣狗的头,一颗一颗拧下来!”
夜色渐深,废弃的义庄内,鬼火般的油灯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雾市十二坊的话事人齐聚于此,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苏老板,”吞金阁的铜老板第一个开了口,他摩挲着拇指上的黄铜扳指,声音冰冷,“你建善坊,发萤贷,把这雾市搅得天翻地覆。可你想过没有,你给的是米,别人拿来的,可是刀子!”
“我济厄堂里,昨夜收了七个被打断腿脚的脚夫,他们只是因为在工棚里多说了两句‘萤行令’的好……”药娘阿苦低着头,声音哽咽,“我不怕死,我只怕……那些刚敢伸出手来认字的孩子们,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时间,质疑、恐惧、退缩的念头,如瘟疫般在众人心中蔓延。
苏晚萤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
她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中央,从角落里取出一坛不知封存了多少年的陈年浊酒,“啪”地一声拍开泥封。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段雪白皓腕,随即抽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划!
一道血线沁出,鲜红的血珠一滴滴坠入酒坛,在浑浊的酒液中漾开,如一朵朵在黑夜中绽放的红萤,诡异而凄美。
“他们恨的,不是你们,甚至不是我。”苏晚萤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响彻在死寂的义庄之内,“他们恨的,是我带来的‘改变’,是那面能照出他们肮脏内心的律镜,是那些敢于站起来不愿再做牛马的你们!”
“既然这恨因我而起,那这恨意所催生的一切血债与罪孽,”她顿了顿,举起那坛混着她鲜血的酒,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我替你们扛!”
“今日,我苏晚萤立誓于此。凡心有不甘,身负血仇,愿以己身化作黑夜之刃,斩尽不公者;愿以黑巾遮面,隐于尘埃,为这萤火微光扫清障碍者;愿以我之血,洗尽前尘罪孽,换取新生者……”
她高高举起酒坛:“请饮此酒!”
义庄的屋脊之上,一道白影潜伏在阴影里,手中一柄拂尘的丝绦在夜风中无声轻颤。
白幡客,清迹使之首。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决绝的女子,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扣住了一枚淬了剧毒的袖箭。
他奉命而来,刺杀这个搅动风云的“伪善帝师”。
他的兄长,当年就是为了给苏晚萤的母亲送信,才被侯府的恶犬活活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