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影萤卫刚刚建立的地下密室中,幽暗的灯火摇曳。
负责守护名册的小陶瓮,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着那只刻下了二十七个血手印与名字的陶瓮,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出一声惊呼。
“帝师!不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惶恐,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刺耳,“这名册……名册上少了一页!是……是黑鸢儿的!”
柳十一郎闻声,那张新添疤痕的脸猛地一沉,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她敢背叛?!”
苏晚萤闻言,却并无半分惊怒,反而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是了然,又似是怜悯。
“她不是背叛,”苏晚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是在等我,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正是昨夜柳十一郎从黑鸢儿房中截获的血书。
上面字迹扭曲,透着一股疯狂的绝望:“幼妹血债,日夜噬心,我恐为组织之累,自请除名,永坠无间。”
苏晚萤淡淡道:“宗盟会最擅长的手段,便是用至亲的鲜血,在人心上刻下永不愈合的伤口,再用幻象与谎言日夜浇灌,让这伤口溃烂,变成可以被他们随意操控的傀儡线。”
她看着柳十一郎惊疑不定的眼神,解释道:“黑鸢儿的幼妹,早在三年前宗盟会清洗盐矿时,就被我的人暗中救出,接入了心墨学堂。可宗盟会却用蛊术在她识海中种下幻象,让她夜夜梦见妹妹在盐矿哭喊‘姐姐快逃’。她怕自己神智失控泄露机密,才想用这种方式自我了断。”
城北,废弃的官窑。
冷风从破败的窑口灌入,卷起满地尘埃。
黑鸢儿蜷缩在角落,神情癫狂,正用一块锋利的碎瓷片,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剧烈的疼痛是她对抗脑中那撕心裂肺哭喊的唯一方式。
“姐姐……好痛……救我……”那稚嫩的哀嚎又一次响起,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脑髓。
黑鸢儿痛苦地呜咽着,举起瓷片,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温暖。
黑鸢儿猛地抬头,对上了苏晚萤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
“这汤,能让你睡个好觉。”苏晚萤没有夺下她手中的瓷片,只是将另一只手上端着的一碗安神汤递到她唇边。
黑鸢儿眼中满是血丝,嘶哑道:“你杀了我!我快撑不住了!我不想做叛徒!”
苏晚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面水光潋滟的律镜凭空浮现。
镜中,一间窗明几净的账房内,一个约莫十岁、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专注地执笔清点着米袋上的数目。
她眉眼清秀,神情认真,眉心处,一点淡淡的萤火印记若隐若现。
黑鸢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手中的碎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镜中的少女,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叫小渔,现在是萤粮铺最好的记账女吏,心细如发。”苏晚萤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锤,砸在黑鸢儿心上,“她很想你,但她说,要等你忙完‘大事’,再给你一个惊喜。”
镜中画面一转,少女抬起头,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口型清晰无比:“姐姐,我不痛。”
“哇”的一声,黑鸢儿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了三年的恐惧、痛苦、仇恨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
她崩溃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哭得撕心裂肺。
“我以为……我以为……我是个叛徒……”
苏晚萤缓缓蹲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真正的背叛,不是被仇恨蒙蔽,而是放任自己的记忆,被敌人操控。”
与此同时,夜色掩护下,白幡客如一道鬼影,潜入了早已荒废的靖安侯府旧档案库。
这里积满了灰尘,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凭借记忆,撬开地底的暗格,终于找到了那个尘封了十六年的铁匣。
匣子打开,父亲的遗信原件静静躺在里面。
泛黄的纸张上,那熟悉的笔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泣血:“小姐襁褓被换,真身流落民间。我等护主不成,唯盼有朝一日,血归其位。”
白幡客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十六年的仇恨,十六年日夜不休的追杀,原来从一开始,就源于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颤抖着摸向手中拂尘,那九根被他视作复仇火焰的断发,此刻却像九条毒蛇,冰冷地缠绕着他的指尖。
他一直以为,这九根断发,代表着九条因苏氏母女而死的无辜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