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根,是他兄长的。
可此刻,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宗盟会“清理”知情者的血腥画面,一个可怕的真相浮出水面——这其中八根断发,竟是宗盟会为灭口、为嫁祸而杀死的无辜替罪者!
他猛地抽出最后一根断发,对着月光仔细审视。
那不是兄长的,那分明是他自己幼时被剪下的胎发!
宗盟会用他全家的性命和十六年的谎言,将他淬炼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而这把刀,一直对准了最无辜的人。
一口腥甜的血,从他喉间涌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窗外,是铜老板的信使。
“宗盟会已收到清迹使覆灭的消息,下令‘白幡客若三日内不献上苏晚萤首级,便将其妹投入炼汞炉’。”
白幡客攥着遗信的手指节泛白,眼中血丝密布。
苏晚萤得知消息时,只是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果然,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让亲人互噬。”
她当机立断,对柳十一郎下令:“布‘空帐计’。在归墟井底设一假寝帐,留下我常用的香囊。再让飞鸢儿放出消息,就说我因连日劳累,染上了疫病。”
子时,归墟井底。
月光透过井口,洒在一方布置精巧的床帐上。
帐内,一个身影正“熟睡”着,空气中弥漫着苏晚萤惯用的淡淡萤草香。
一道白影如落叶般飘然而至,没有半点声息。
白幡客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剑尖冰冷,瞬间抵住了“苏晚萤”的咽喉。
只需再进一寸,这搅动京城风云的“伪善帝师”,便会香消玉殒。
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杀她,妹妹能活。
可这十六年的仇恨,竟是一场骗局。
千钧一发之际,帐内之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更没有恐惧,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若杀我,”苏晚萤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明日,雾市将再无萤粮铺,无心墨学堂,也再无‘井底之约’。那刚刚敢抬起头的数万百姓,会重回地狱。而你的妹妹……也会在失去利用价值后,成为下一张被随意丢弃的卖身契。”
她无视抵在喉间的剑锋,缓缓坐起身,直视着他血红的双眼。
“要恨,就去恨那些用你我的血泪浇灌仇恨的人。现在,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做那个……亲手斩断锁链的人。”
破晓时分,通往北境的盐道关隘,晨风凛冽。
白幡客孤身立于关隘之上,手中拂尘在风中狂舞。
他猛然扬手,拂尘狠狠挥落!
“唰!”
那九根纠缠了他十六年的断发,应声齐断,碎裂成尘,被风吹散。
他撕去象征着清迹使身份的白衣,露出内里早已穿好的黑巾,转过身,面对着身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三百埋伏兵卒,声音洪亮如钟:
“我曾以为,诛杀妖女,便是救世。今日方知,真正吃人的妖,是那些用苦难喂养仇恨,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掷出一卷宗盟会的密令。
密令遇风则燃,瞬间化作一团烈焰。
就在火焰腾起的那一刻,他身后,二十七道黑巾蒙面的身影如鬼魅般齐齐现身,每个人的眉心,都闪过一道冷冽的萤火印记。
心光影唤,生死相连!
关隘之外,风沙滚滚,自遥远的北方而来。
风中,仿佛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童谣,穿透了千山万水,带着一丝焦灼与急切,飘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车轱辘转,米面甜……”
白幡客抬起头,望向那片风沙的来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北境的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