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墨，义庄方向传来几声犬吠，悠远而清晰。袖中的竹筒轻轻晃动，里面传来细微的呜咽声，脖颈处的玉佩突然发烫，岳绮罗慵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女鬼倒是痴情，可惜啊，人鬼殊途终究是空。你这师弟，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了。”
欧阳没接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竹筒。走至半路，见秋生呼吸渐沉，索性俯身舀起一瓢坑水浇了下去。“哗啦”一声，秋生猛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寒颤，看清四周景象后顿时急得挣扎：“小玉呢？你们把小玉怎么样了！”
“老实点。”欧阳冷冷瞥了他一眼，“师傅还在义庄等着，想挨藤条就继续闹。”
秋生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得像只斗败的公鸡。远远望见义庄大堂的灯火时，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那盏油灯只有在师傅发怒时才会点到这么晚。
踏入大堂的刹那，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九叔端坐八仙桌旁，青色道袍的衣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中端着杯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一旁的茶桌上，赫然放着根三指粗细的藤条，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缘故。
欧阳见状，后颈顿时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当年偷吃供果被抓住，就是这根藤条让他疼了三天三夜，连睡觉都得趴着。他强作镇定地躬身行礼：“师傅，事情办妥了。”
九叔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他袖间微微鼓起的竹筒上，点了点头：“没遇到危险吧？”
“没有，这鬼不凶。”欧阳刻意加重了“不凶”二字，隐晦地传递信息。他知道师傅素来明辨是非，只要说明董小玉未曾害命，或许能留她一条生路。
九叔何等精明，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端着茶杯沉吟片刻：“今晚辛苦你了，把女鬼放到灵房镇阴坛上，过些日子再送她入轮回。你先回屋休息，我和你师弟聊聊。”
“师傅也早点休息。”欧阳恭敬应下，路过秋生身边时，刻意放慢脚步，递去个“好自为之”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九叔特意支开自己，显然是要动真格的。
秋生看着师兄离去的背影，嘴角不住抽搐，心中哀嚎不止：师兄你别走啊，我害怕！
欧阳刚踏入里屋，就听到外间传来茶杯放下的轻响。他靠在门框上，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九叔慢悠悠地端起茶盖撇去浮沫，手指却已悄悄搭上了藤条。秋生的脸色瞬间惨白，双手飞快捏住耳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苦着脸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父～”
“嗯。”九叔鼻腔里发出一声回应，连眼皮都没抬。
“能不能轻点打？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秋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求情。
“轻点？”九叔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抓起藤条就抽了过去，“好啊！我让你轻点！身为茅山弟子，被女鬼迷了心窍，还敢对师兄动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哎呦！疼！师傅我错了！”藤条落在身上的脆响伴随着秋生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欧阳听得忍俊不禁，这师弟真是不长记性，都这时候了还敢讨价还价。他想起综武欧阳那边对付难缠雇主的手段，暗自嘀咕：换成是我，早就让他尝尝九阳神功的厉害，哪还用藤条这么麻烦。
外间的抽打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九叔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当年教你的清心咒都喂狗了？阴邪最会伪装，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下次再这样，就别认我这个师傅！”
“弟子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秋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显然是疼得不轻。
欧阳靠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摸了摸袖中的竹筒，里面的震动已经平息，想来董小玉也认清了现实。脖颈处的玉佩又热了热，岳绮罗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这师傅倒是有趣，打徒弟还讲究章法，比我当年收拾那些小鬼文雅多了。”
“师傅这是恨铁不成钢。”欧阳低声回应，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外间的训斥声如沉闷的雷声渐渐停歇，紧接着传来秋生抽抽搭搭的哭声，那声音带着委屈与痛楚，断断续续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欧阳靠在床边，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墙上摇曳的树影，心中默默估算着时辰，觉得差不多了，刚要掀开被子回床躺下，就听到九叔那熟悉又威严的声音传来：“欧阳，出来把你师弟扶回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空气中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只见秋生狼狈地趴在地上，后背的粗布衣服被抽得稀烂，碎布条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一道道红痕纵横交错，像是狰狞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触目惊心。九叔笔挺地站在一旁，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脸色依旧如寒霜般严肃，手里那根半人高的藤条却已经安静地放回了斑驳的木桌上，藤条末梢还沾着些许细碎的布屑。
欧阳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刚要伸手扶起秋生，就见师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兄，我疼……”那模样像极了被风雨打湿的小狗。
“知道疼就好，下次记住教训。”欧阳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强忍着笑意，伸手将秋生搀扶起来。他悄悄运转起从一人那里共享来的金钟罩内息法门，掌心微微发烫，内力顺着接触的地方缓缓注入秋生体内，帮他舒缓疼痛。这内息法门虽不能真正治愈伤口，却能如同清凉的药膏，暂时缓解那钻心的痛楚。
两人脚步蹒跚地往秋生房间走去，夜色中的走廊格外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秋生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抱怨，声音里满是不满：“师傅也太狠了，下手一点都不留情……”那委屈的语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谁让你犯了师门大忌。”欧阳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要是师傅真动怒，用真家伙抽你，现在你早就躺床上起不来了。”说罢，还伸手轻轻敲了敲秋生的脑袋。
秋生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了嘴，不再言语。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到床上，帮他掖好被子，欧阳这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