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步踏碎院中秋霜，九叔青布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枯叶。他手中桃木剑陡然停在法坛正北方位，剑脊斜挑夜空的刹那，原本如浓墨般压顶的云层竟似被无形利刃剖开，一道皎洁的月轮骤然悬于天幕。
清辉泼洒间，连墙角结着蛛网的青砖都镀上了层冷冽银霜。九叔左手托起黄铜八卦镜，镜面经月光一照，顿时腾起缕缕白气，镜心的太极鱼眼缓缓转动，泛起淡淡的光晕：“岳姑娘，移步坛前，此乃聚太阴之气的最佳时辰，错过今夜，需再等三月。”
岳绮罗的身影在月光下轻晃，雪白裙摆扫过坛边盛着朱砂的瓷碗时，竟带起细碎的冰碴，碗沿瞬间凝出薄薄一层白霜。
她飘行的姿态本如柳絮般慵懒，足尖离地半寸，衣袂翻飞间不见半分烟火气，可目光落在廊下负手而立的欧阳身上，却陡然添了几分鲜活——那双眼眸分明还含着对老道繁琐仪式的不耐，却又强压着不愿拂逆心上人。
直到飘至法坛三步外，她才微微偏头避开镜光，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钱：“莫要耽搁太久，我可没耐心陪你耗着。”
九叔指尖在镜沿轻弹，“咔嗒”一声轻响，八卦镜背面的三层暗格瞬间抽开。银亮的太阴之气如瀑布般从月轮倾泻而下，顺着镜面凝成的光柱直灌岳绮罗眉心。
这气流初触时尚显温和，似春夜凉露拂过肌肤，转瞬便变得狂暴如潮，岳绮罗周身的阴风顿时倒卷，裙摆猎猎作响，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泛起妖异的潮红，乌黑发丝无风自动，根根竖起如钢针。
九叔喉间滚动着茅山秘咒，每念一字，镜身便震颤三分，额角的汗珠砸在坛上黄符，竟将朱砂符文洇出细小的湿痕，符纸边缘微微卷曲。
“筑基大圆满的修为，驭使这般太阴之力竟也如此吃力。”欧阳望着九叔微微颤抖的手腕，丹田内的九阳真气不自觉地流转起来。
“极限已至！”九叔猛地收镜，双指并作剑指如电光般点在岳绮罗眉心，断喝声震得坛上线香火星四溅，“太阴入体，魂魄归位，定！”
银亮光点在岳绮罗额头明灭三次，如同跳动的星子，最终隐入肌肤消失不见。
她睫毛轻颤着睁开眼，周身的阴气压得坛前的线香烟雾都弯了腰，原本只能勉强凝聚的鬼气，此刻竟凝成半透明的利爪形状，指尖泛着青黑色的寒光，掠过空气时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她瞥了眼九叔苍白如纸的脸色，罕见地屈膝行了半礼，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敌意：“此番多谢道长相助。”
九叔摆了摆手，袍袖扫过坛面时，竟带起一阵脱力的轻颤，连桃木剑都险些脱手。他转头看向欧阳，原本温和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还愣着做什么？脱了道袍！引魂符需借你阳刚之躯为引，再磨蹭下去，子时一到，咱们都得成僵尸的点心！”
欧阳依言解下衣扣，月白色道袍滑落的瞬间，月光照亮了他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背的肌肉隆起时，竟隐现九阳神功特有的金色纹路，那是常年淬炼的证明，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九叔早已取来特制朱砂笔，笔尖饱蘸掺了雄黄酒与黑狗血的浆液，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笔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痕迹。笔锋落下的刹那，欧阳便觉一股灼热顺着皮肤渗入经脉，似烈火燎原般窜向四肢百骸。
“凝神护心！”九叔的喝声伴着笔锋起落，朱砂在欧阳胸口画出复杂的符文，“引魂符需借九阳真气为引，稍有不慎便会阴阳相噬，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你！”
丹田内的真气应声运转，欧阳皮肤表面泛起淡淡的金光，如同镀了层赤金。每当朱砂笔画过，那些符文便如活过来般融入肌理，在皮肤下隐隐发光，最后在胸口凝成一朵绽放的莲花印记，花瓣边缘泛着血丝般的红光。
这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深处的九阳真气与符文中的阴气正在角力，如同水火相搏，若不是灵魂空间中一人欧阳操控金钟罩的感悟及时浮现，在经脉中筑起无形屏障，怕是早已气血翻涌，口吐鲜血。
秋生和文才早已在旁等候，看到欧阳胸口的符印时，两人都忍不住咋舌。秋生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九叔眼疾手快地拦住：“作死啊！引魂符乃阴邪之物，你阳火不旺，碰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丢了半条命！”文才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师傅偏心，大师兄的符看着就厉害，我们的肯定是凑数的。”
“休得胡言！”九叔笔锋一顿，朱砂在秋生肩头画出凌厉的折线，形成一道狰狞的符纹，“引魂符是与鬼王同调的险招，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们身上的聚阳符能凝聚阳气，抵挡尸气侵蚀，这才是护你们周全的根本！”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最后一笔落在文才背心，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半步，若不是欧阳及时上前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欧阳快步上前扶住九叔，指尖触到师傅手臂时，竟觉一片冰凉——筑基大圆满的修士，竟被三张符箓抽去了大半元气，连脉搏都变得微弱。
他转身进屋端来热茶，茶盏刚递过去，就见九叔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你与岳姑娘魂魄相连虽是机缘，但阴气相冲终究凶险，待会儿请神上身时，若觉心神不宁……”
“师傅放心。”欧阳打断他的话，胸口的莲花符印微微发烫，似有暖流在其中涌动，“我心里有数。”
九叔望着他眼底的笃定，终于点了点头，指尖在茶盏上快速画了个隐符，符纹触到茶水瞬间消散：“记住，舌尖血能破阴邪，若真到了危急关头，莫要迟疑，立刻咬破舌尖逼出阳气，我会第一时间施法打断仪式。”
院子里的线香已燃至过半，烟雾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如同舞动的鬼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却很快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义庄棺木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欧阳靠在廊柱上，望着岳绮罗在月光下练习凝聚鬼气，她指尖的阴爪反复凝聚又散开，每次尝试，周围的温度便降低几分，地面甚至结起了薄薄的白霜。忽然，他瞥见任婷婷端着食盒从侧门走来，饭菜的香气混杂着糯米的清甜，瞬间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都过来吃饭！”九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望着满桌菜肴，眼神却愈发严肃，如同临战前的将军，“糯米饭补中气，狗肉壮阳气，烈酒驱寒气，全是为了子时的恶战。今夜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吃进肚子里！”
文才早已按捺不住，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烧鸡，油光锃亮的鸡皮泛着诱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