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檐下的水滴，一滴滴数着倒数的时辰。褚枭的身子日渐沉疴，起初还能靠在窗边晒晒太阳，后来连抬手都费力，只能整日躺着。
宋意几乎推掉了所有差事，守在床边煎药喂水。他总说：“再喝几副就好了，我寻遍了天下的医工，总有办法的。”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转身擦脸时，袖角总带着湿痕。
李氏每天熬制不同的参汤，一勺勺喂进褚枭嘴里，指尖抖得厉害：“枭儿啊，再努努力，阿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放双倍糖……”话没说完，眼泪就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褚鸿业沉默寡言，却把院子里的石阶扫了又扫，像是怕褚枭哪天想下床走动，会被石子硌到。褚枭房间窗外有株玉兰，褚鸿业说等花开了，枭儿闻着香气就精神了。
褚枭清醒的时候不多，可每次睁开眼，看到围着他的一张张憔悴却强装笑意的脸，心里就像被温水泡着，又暖又涩。他想抬手摸摸宋意熬红的眼，想对阿母笑一笑，可身体重得像灌了铅，只能眨眨眼，用目光说声“谢谢”。
那天清晨，玉兰花开了第一朵，淡香飘进屋里。李氏刚换了新的药布，宋意正往炉子里添炭，褚鸿业站在窗边看花。
褚枭望着帐顶的花纹，忽然觉得身子轻了，像要飘起来。他最后看了眼窗外那抹玉兰白，嘴角微微扬起——原来被人这样记挂着离开，也不算太坏。
等宋意回头时，床边的呼吸已经停了。药碗“哐当”落地，碎裂声惊醒了满室的寂静。李氏哭的撕心裂肺！
玉兰花瓣被风卷进屋里，落在褚枭安静的脸上，像一场温柔的告别。那些精心的伺候，那些不舍的牵挂，终究没能留住要走的人，只在时光里，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痕。
意识像是被卷入了湍急的漩涡，耳边的哽咽声、叹息声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片嗡鸣。褚枭感觉自己像片羽毛，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低头能看见堂屋里那些熟悉的身影——李氏伏在桌上抽泣，宋意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褚鸿业和宋均沉默地站着，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
那些温暖的、疼痛的、舍不得的画面，像褪色的水墨画，一点点淡去。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第一世任务。”青耕柔和地说道。“时空通道已开启，即将前往第二世。”
褚枭的意识在光影中穿梭，眼前闪过无数碎片——云锦山的星空，张陵递来的热粥，京都巷口的糖人，阿母缝的棉袍，宋意红着眼的模样……这些碎片最终凝结成一颗温润的光点，落进意识深处。
“第二世……会是什么样？”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知的茫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光影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原本虚浮的失重感渐渐消散，脚下传来被褥的绵软触感，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褚枭睁眼，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撑着手臂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这身子骨倒比他预想的要轻快些，只是后脑还有点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敲过。
褚枭打量着这间屋子，虽不奢华，却也透着规整与雅致。他坐在一张榆木所制的架子床，床身略高于寻常民家，四周安有低矮的木栏，栏上浅雕着简单的云纹，床榻上铺着两层茵褥——下层是粗厚的麻布褥子，上层叠着素色绢布褥，边角处隐约绣着几株淡青色兰草，既显朴素又不失格调。床的东侧立着一架半旧的黑漆屏风，屏风共四扇，每扇都以淡墨勾勒出山水远景，虽无金箔镶嵌，却也线条流畅，既能在夜间遮挡穿堂风，又可在白日分隔床榻与外间区域。
床榻南侧放着一张矮足楠木几案，案面打磨得光滑温润，案上摆着一盏青铜错银灯台，灯台造型为卧羊状，羊首微微抬起，羊角弯曲处可插灯烛，灯座下还垫着一块四方竹席，以防烛油弄脏案面；几案左侧叠放着两三卷经书，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显是主人常读之物，右侧则置着一个小巧的青瓷水盂，盂口描着一圈酱色釉边，供主人夜读时润笔之用。
房间西侧靠墙处立着一具双门木柜，柜体以松木打造，柜门上安着黄铜合页与圆形拉手，柜内整齐收纳着主人的朝服、常服与被褥，柜顶还摆着一个长方形漆盒，盒内盛放着玉带、木笏等上朝必备之物。靠近木柜的墙角悬着一幅素色布幔，幔布质地轻薄，垂至地面，既能遮挡柜身，又让整个空间多了几分柔和的层次感。
床榻北侧的窗下，还放着一张小巧的凭几，几面呈弧形，覆着一层柔软的锦垫，供主人睡前倚靠休憩；窗棂为直棂样式，糊着一层半透明的麻纸，白日里阳光透过纸窗洒进室内，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夜间则可放下粗布窗帘，隔绝外界的寒气与声响。整个卧室无过多繁复装饰，却处处透着务实与雅致。
正思忖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小厮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搭着条拧干的热毛巾。
小厮刚要说话，抬眼瞧见床上坐直了的人影，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了满地，毛巾也滚到了脚边。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活鬼，紧接着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狼藉，转身就往外冲，嗓门亮得能掀了屋顶：“醒了！醒了！三公子醒了！夫人！老爷！快来呀！三公子他醒过来了！”
褚枭扶着额头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青耕，眼下是何年号？”
“回宿主，此刻是北魏太和元年，公元四百七十七年。”
“太和元年……”褚枭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又问：“那我此刻的身份？”
青耕机械地回道：“您是光禄大夫褚修之的第三子，名唤褚枭，现居吏部侍郎之位。”
褚枭试探着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对周遭一切的不确定：“既已身处太和元年，那这北魏的朝局深浅、典章规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情状，还有民间风土习俗，你且细细与我拆解开来。越详尽越好，我需得将眼下这天下的全貌，在心里铺展开来才安心。”
“宿主稍候，这便为您整合梳理。”
褚枭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青耕，如今既到了北魏，我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有那处灵泉空间，是否还在？”
那可是他穿来时系统出了岔子，额外补偿的两样宝贝。前者能让他在这陌生的朝代里过目成诵，后者灵泉水，不仅能滋养草木，连带着饮了都能提神健体。
“回宿主，这两样皆是系统bug补偿的特殊权限，不受时空转换影响，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