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城门上写着融县，城外吊桥早已朽坏，几人踏着临时搭起的木板进城时，桥头的守卫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刘承宗腰间的腰牌，连盘问都省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铺子全上着门板，只有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偶有几个行人，也都用布巾蒙着脸，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县衙坐落在城中心，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正站在台阶上张望，见他们过来，连忙拱手：“可是刘捕头？在下是主簿，姓张。”
刘承宗翻身下马，回了个礼：“张主簿，我们把人带来了。”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褚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
张主簿的目光落在褚枭身上，先是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又注意到他脖子上戴着的珠子，眼神微微一动。待看到褚枭那双沉静的眼睛时，他忽然整了整衣襟，拱手的姿势比刚才对刘承宗时郑重了三分：“这位便是行者？一路辛苦！”
褚枭微怔，这些人对他行者的身份太奇怪。
刘承宗问道:“张主簿，知县何时能回？”
“知县去城南疫区督查，吩咐了晚上才归。”张主簿引着他们往里走，“刘捕头一路辛苦，先去后堂歇息。行者，我已备好清静客房，就在书房隔壁，行者若想看书，随时可以去取。”
这待遇明显不同。刘承宗心里明白，这张主簿是真的敬重褚枭。他也不多言，交割了差事便告辞离开，临走前回头看了褚枭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客房果然雅致，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案几上还放着新沏的茶。褚枭坐下没多久，张主簿便端着一叠医书进来，轻声道：“先生，这些是县里收藏的医案，其中有几本记载了本地历代疫病的诊治，或许对您有用。”
褚枭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只见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正德七年，春瘟，患者身热如焚，肤现红斑，三日则呕血而亡……”字迹戛然而止，像是记录者也遭了不测。
他抬眼看向张主簿：“此次瘟疫，症状是否与此相似？”
“有变化之处，让城中郎中都束手无策。很多村都十不存，基本上全死了。”
褚枭握着医案的手指微微收紧。
“全……全死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波动。
张主簿的脸色在油灯下泛着青灰，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揉得皱巴巴的纸，递过来时手还在抖：“这是各乡报上来的册子，您自己看吧。”
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着写就的。褚枭逐条看去，“李家庄，现存七人”“王家屯，查无活口”“黑石坡，仅余一老妪”……那些地名后面跟着的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割得人心里发慌。
“知县大人也是急得满嘴燎泡，”张主簿叹了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道，“上个月派去乡下的三个医官，回来就倒了，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县里的药材也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绝望，谁都听得懂。
褚枭放下册子，指尖沾着纸上的墨迹，像是沾了洗不净的血。
院门外传来车马轱辘声时，褚枭正将那卷灾情册子折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他推开房门，见张主簿已经迎了出去，廊下的灯笼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照亮了一个穿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短须，只是此刻须上沾着些尘土，眼角还带着红血丝，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的。他刚下马车，就被张主簿引着往内院走，目光扫过站在廊下的褚枭时，脚步顿了顿。
“这位便是行者吧？”知县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沉稳，“在下王正年，听闻行者救活身患疫情之人。”他说着便拱手行礼，姿态竟比张主簿还要谦和。
褚枭连忙还礼：“知县大人客气了。”
“行者不必多礼，”王正年摆了摆手，语气恳切，“眼下各郡遭此大难，百姓命悬一线，行者肯在此刻驻足，便是本县的福星。”他侧身引着褚枭往书房走，“里面说话，我刚从城南回来，有些情况想跟行者细说。”
书房里燃着驱蚊的艾草，烟气袅袅。王正年坐下后，先灌了半杯凉茶，才缓过气道：“城南疫区已经封了，用石灰画了圈，只许进不许出。但方才我去看时，圈外已经有百姓开始发热，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捂住了嘴轻轻咳嗽起来。张主簿在一旁低声道：“知县这几日都没合眼，白天督查疫区，晚上还要处理公文。”
褚枭看着案上堆得老高的卷宗，封面都标着“疫情急报”的字样，心中微动：“王大人，疫区里除了发热呕血，还有别的症状吗？”
王正年放下帕子，眉头紧锁：“有！速度很快，有时候根本来不及检查就去世，让人查不出原因，像是暴毙而亡。”
褚枭想起望归村就是有几人，没有任何征兆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