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没参与议论，只是默默看着地上那摊尚未落定的尘土。快骑营的马蹄声虽急，却不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更重要的是，他方才瞥见为首那名骑士腰间，挂着一枚鎏金腰牌，牌面隐约可见“锦衣卫”三字——那不是府衙的快骑，而是直接听命于天子。
锦衣卫出现在崤函古道，还穿着快骑营的服饰……褚枭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汤已凉，带着一丝涩味。
“大师，您说……会不会是洛阳真的出事了？”苏婉见他神色平静，忍不住问道。她虽出身商户，却也知道锦衣卫的存在，方才那惊鸿一瞥，让她心里隐隐发沉。
褚枭放下茶碗，淡淡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时候不早，贫僧该赶路了。”
“大师不再歇歇？”苏婉连忙起身，“我们的马车还能再等片刻……”
“不必了。”褚枭摆摆手，目光扫过茶棚外的官道，“前路漫漫，早走早到。”
说罢，他背起布褡裳，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棚。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地上的黄尘融为一体。
苏婉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快骑消失的方向，忽然对王护卫道：“王伯，我们也尽快启程吧。到了洛阳，先去外祖家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护卫点头应是，催促着众人收拾行装。茶棚里的其他客人也没了闲聊的心思，纷纷结账离开。一时间，原本还算热闹的茶棚，竟只剩下摊主老汉，蹲在灶台前，望着渐渐平息的尘土，喃喃自语：“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白马寺的山门在暮色中透着古朴庄严。朱漆斑驳的门扉上，“白马寺”三个金字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遒劲笔力。门前的两匹石马昂首而立，鬃毛飞扬，仿佛还带着西天取经时的风尘。
褚枭站在山门前，整了整早已洗得发白的僧衣，将布褡裳的带子系紧。一路走来，鞋底的补丁又磨掉了一块，脚踝处隐隐作痛，但他脸上并无倦色，只是望着那扇厚重的山门，眼神复杂。
守门的小沙弥约莫十三四岁，见他一身苦行僧装扮，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师兄自何方而来？”
“云游至此，欲拜见方丈大师。”褚枭回了一礼，声音平静。
小沙弥面露难色：“师兄来的不巧，方丈师父已入禅房辟谷，定下七七四十九日，期间不见外客，如今才过了二十三日。”
褚枭眉头微蹙：“辟谷？”？
“正是。”小沙弥点头，“师父说，此次辟谷关乎寺中一件大事，嘱咐我等不得打扰。师兄若有要事，怕是要多等些时日了。”
褚枭沉默片刻。他此来白马寺，本是为了他身世线索而来，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既如此，贫僧便在此等候。不知寺中可有闲置禅房，容贫僧借住些时日？”
小沙弥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度沉稳，不像寻常游方僧人，便点头道：“后院有几间旧禅房，平日少有人住，师兄若不嫌弃，可暂且安身。只是寺中清苦，怕是要委屈师兄了。”
“有片瓦遮头便好，不敢言委屈。”
跟着小沙弥穿过前殿，绕过放生池，一路向后院走去。白马寺果然名不虚传，殿宇巍峨，古柏参天，晚风中隐约传来钟磬之声，混杂着僧人们的诵经声，让人尘心顿消。
只是褚枭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石灯笼上。灯笼底座的纹路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着某种阵法痕迹——这是一种防御阵法，寻常人看不出来，却瞒不过他。看来，白马寺近来确实不太平。
后院的旧禅房果然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木桌，墙角结着些许蛛网。但胜在清静，窗外便是一片竹林，风吹叶动，沙沙作响。
“师兄若需斋饭，可去前殿斋堂自取。”小沙弥放下一盏油灯，又给了他一卷粗布被褥，“若无他事，小僧先告退了。”
“有劳小师父。”
待小沙弥走后，褚枭关上门，将布褡裳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整理床铺，而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禅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诵经声传来，想必便是方丈辟谷之处。
四十九日……他摸了摸脖子上戴着引魂珠，不知这四十九日的等待，会等来什么。
他从布褡裳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这是他路上省下的口粮，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就着窗外的月光，他慢慢嚼着麦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灯火。
夜色渐深，寺中的钟磬声停了，只剩下风吹竹林的声响。褚枭吹熄油灯，和衣躺在木板床上，却没有闭眼。他能听到远处巡夜僧人的脚步声，能听到大殿铜铃的轻响，甚至能听到数丈外竹枝上夜鸟的呼吸。
这白马寺，看似宁静，实则处处透着紧绷。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不知何时会射出那支箭。
旧禅房的窗纸被日头晒得发黄，褚枭坐在木桌旁，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金刚经》。起初只当是寻常经文，逐字逐句读来，只觉晦涩平淡，无非是些劝人向善的道理。他本就不是虔诚的佛门弟子，耐着性子看了两页，便有些心不在焉。
可看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时，指尖忽然一顿。这看似浅显的文字，在他反复咀嚼之下，竟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过往的刀光剑影、恩怨纠葛，仿佛都在这字里行间渐渐沉淀，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不知不觉，日头已爬到中天。褚枭合上书卷，只觉神清气爽，连日赶路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决定到寺中走走，权当消食。
出了后院，他没有往香火鼎盛的前殿去，反而顺着一条僻静的石子路往后山走去。白马寺后山多是古柏与竹林，少有人至，正合他喜静的性子。